第三章 叶家有女初长成
天禧四年四月。
“朝逸,朝逸哥,你在哪啊?我给你一样好东西!”叶梓探进叶朝逸的院子,风风火火地进了房,片刻又风风火火地出来躺在院子里摆放的凉席上。
叶朝逸在树上斜倚着淡淡看着:本以为找不到人就会回去,没想到这丫头还赖着不走了。
他折了一段小树枝,掂了掂就朝叶梓扔去,叶梓身子一滚翻身立在地上,树枝直直横插在扎成花苞的发中。叶梓找到她哥的藏身之树,很高兴,边走边喊:“哥,你看,我做了什么?”
叶梓慢慢地把它从衣袖中拿出:“看。”一手一个面具高高地举着,“我做的面具,呐,这你的,唇红齿白,多帅气,今晚的庙会你就陪我去逛逛呗!这次不同以往,有祭祀大典,是汴梁来的祭司。你天天在府上估计都长虱子了。”
叶朝逸十三年纪,着一袭天蓝锦袍,几片叶子静静躺在他的衣上,隐约可见叶上的碟蛹,青色。他像是刚睡醒,眼睛虚着,有些懒散,舒服的倚在树干上,用一根细长的树枝叼过面具,又叼起叶梓手里的另一个青铜面具:“傻,没点常识,戏本子看多了,虱子哪是说长就长,多读点书,我在你那年纪,把这爹的书房都倒腾了一遍。”他慢慢摩挲手中面具,心中讶异小三岁的叶梓的手艺,撇撇嘴,“啧啧,你自己的面具手感勉强算得上细腻,给我的,不知有多粗糙,就你这区别对待,还有着手艺,我真是一点心思也没有呐!”
叶梓难为情的看着他手里的面具,踌躇措句道:“哥你那个是第一个,自然手法是微微生疏了点。爹娘说了,礼轻情意重,还有,做事不能要求回报,这样人会过的很苦的。哥,你行行好,带我出去溜达,我保证,听话!”
“你就是脑子太直,才显得听话。嗯……我要这个面具,青面獠牙,手艺不错,能凸显我的霸气。”
“你早说,我是看哥哥长比我还娇媚粉嫩,以为你喜欢俊美的!这面具做得朱唇皓齿,多美!”
叶朝逸把那俊俏公子面具向她扔去:“去,走远点,哪来的牙齿?还皓齿——”
随即叶朝逸脚一勾,倒挂在树上,长长的发垂落,招猫似的勾手:“来来来!想为兄带你出去也不是不可以,孝敬孝敬为兄,把你那啥——给为兄送来。”
叶梓看着他期待万分,故意低头玩弄着玩具,淡淡道:“啥是啥?”
“还有啥,你说你还有啥宝贝?这脑子。”
“多着呢,你手里的面具,我的点心盒……”
“诶,怎么要我说得如此透彻,一点察言观色的本领都没有。咳,爹前两日予你的蝈蝈,我见着挺欢喜的,也怕给你折腾死了。”“嗯,总算有点眼力见了!”叶朝逸看着叶梓一脸恍然大悟跑走的背影,很是欣慰的点头。
夜晚如期降临,叶朝逸向父亲请示今日庙会带梓儿出去转转,叶天破天荒地同意,本来叶朝逸也只是通知一声,免得找不到人着急,没想到这次可以从正门出去了!
“朝逸,让梓儿来趟我书房。”
“是,爹。”
片刻后,叶梓在她爹书房外面忸怩扣墙,迟迟不肯敲门。
“梓儿,不想出府了吗?不去记得把墙给补了。”
“嗯,来了。”叶梓叹气,低头恭敬地踏入书房,“爹,你找我?”
“我有好好做夫子布置的功课,今日我还背了李太白的诗。”
叶天狭促地望着,饶有兴趣,道:“嗯,背吧,为父听着。”
叶梓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吟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少年。”
“这不是前些日子夫子的作业吗?你当我不清楚——唉,少捣鼓那些玩意儿,玩物丧志不无道理。那你可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意思?”
叶梓有些尴尬:“夫子曾说过,李太白有宏大抱负,却不被理解,受尽冷遇,便以不羁的大鹏自喻。”
“鹏,翼若垂天之云,这既是它的优点也是弊端,大鹏若要到南冥,需借风,同风而起。梓儿,每个人出身背景不同,能借助的法子物品人脉更是天差地别,人生的难关一道一道,适当要借助他人帮助,但自己的实力更重要。天生我才,世间有才华之人千千万。叶府虽重武,但文不可丢。”叶天没期望叶梓能明白,打开桌上的一个圆木盒,递给她。
“梓儿,这是块吊坠,上好血玉雕刻的,能滋养身子,冬暖夏凉,你仔细带着,贵重着,别弄丢了。”
叶梓双手捧过,看着眼皮底下的血玉,通透莹润如血丝在缓缓流动,水滴状,正对着的一面刻着符文,想是护身符一类的,另一面倒是光滑。
“爹,你怎么想起给我如此女气的饰物,倒是好看!想你上次送我的蝈蝈,还有上上次的袖弩,还有——没了,啊哈哈,爹爹……”
“怎么就两件,是你太小不记事,记不得爹爹给你弄的稀罕物件,再说我的一切不都是你的吗?如此计较。”叶天一脸不以为然,“你嫌女气,你把它还我!”说完就作势来抢。
叶梓赶忙向门外跑去,“不嫌,我不嫌,稀罕着呢!爹爹,我先走一步了!”
叶天看着梓儿的背影,笑了半响。
“虎子,夫人呢?”
“老爷,夫人在冰阁,夫人的身子越发怕热了,这整日都不见出来一回。”虎子神色犹豫,“老爷,少爷小姐这次独自出去恐怕不安全呐。那四大门派近日蠢蠢欲动,前些日子各派了三人去了五毒教的暗雾林,怕是不怀好意。”
虎子顿了顿,继续道:“四年前约定车轮战,我们本就不讨好,亏得那季驺……”
“他们不就想要月心经吗,尤其得知夫人被五毒教下毒之后。世人皆知五毒教的五毒:蝎、蛇、蜈蚣、蟾蜍、壁虎。却少有人知五毒教之最为六腿蜘蛛所制的毒液,仅仅一滴便能让人从内开始腐烂,发作极快,论死相论痛苦它排不上名,不说其他,就没解药,这一点,就够那四大门派心里发慌了。看到夫人仍安然地活着,自然心里痒痒了。我看五毒还不如五毒心的毒来得霸道可怕。”叶天神情冷冷的。
“什么五毒心?”
“人心的贪、嗔、痴、慢、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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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朝逸早在叶梓的院子等着,看到叶梓的身影,殷勤地迎上去,笑得花枝乱颤,道:“小梓,你有银子吗?”
“没有啊。”
“有多少?”
“五十两。”
“花了吗?”
“花了。”
“在哪呢?”
“点心盒”
“小梓,真棒,都会替哥哥存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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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洛阳的庙会不比东京汴州频繁,却极为盛大。前一日,有迎神仪式,洛阳城各寺一早便出动,都将佛像送至景明寺,佛像有千余尊。出行时的队伍中以避邪的狮子为前导,宝盖幡幢等随后,,音乐百戏,诸般杂耍,热闹非凡。
景明寺年岁已久,东西南北,方五百步。翻修过后,复殿重房,交疏对霤,青台紫阁,浮道相通,是洛阳一大好处去。
平日寺里酉时便关门谢客,今夜因是祭祀日,祭祀大典要在戌时举办,此时寺里仍热闹得很。从景明寺下山的小道有各样玩意儿的贩家,一直贯穿洛阳城南北主道。街上的人都带着面具,商贩也是,这不仅是祭祀,也是狂欢假面节,熙熙攘攘,锣鼓升天。
叶朝逸与叶梓出府没多久,远远瞧见戏子在露天戏台上演钟馗捉鬼,觉着新奇。人太多挤不进,叶朝逸托着她脚,先帮她爬上树,自己三两下爬上另一颗树倚着。一场戏唱完,叶梓就听见有人小心议论:“听说大中祥符五年皇上封的皇后刘娥是戏子出身呢”
“一个戏子怎能当上皇后?”
“哎呀,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当时汴州都传遍了。据说刘娥皇后当初在汴州击得一手好鼗鼓,美名在外,被当时还未封为韩王的当今皇上看中,就刘娥皇后这出身,唉,不知她使了什么妖法?”
“哈哈,你就是不甘心了,取解试又没过吧!你这话少说为妙,仔细别被别人抓把柄。走,难得的好日子,兄弟我请你喝鹤华居的招牌酒,那酒,又醇又……”话语声渐渐远去。
周围的人嗤笑一声就过,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亏得那人见识浅不知道,继续等着下一场好戏。叶梓因站不稳,整个人趴在树干上抱着,瞧得津津有味。
一把小刀悄悄在她所处的树枝上割了两下,随即隐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