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绾青丝(一)
日子轻快如风,转眼已到荷花烂漫时。亭亭荷盖,即便是在烈日骄阳下,依然翠绿欲滴。朵朵荷花,昂首挺立着。风过处,荷池里一片荡漾,犹如美人拂面,暗生歆羡。
怜羽避过巧儿自个儿偷偷溜了出来,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整个人都虚脱下来,刚在凉亭坐下。一个白色的身影翩然而至,长身玉立,眉如朗月目似星,好一个翩翩儿郎。他眉眼含笑着坐了下来,说:“我就知道你定然坐不住,都说江南儿女与水亲密,夏日最爱的便是乘船采莲,今日我也打算做一回文雅之士,不是怜羽肯否赏光。”怜羽嫣然一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若不是岂不是折人颜面。”
从小到大,怜羽便欢喜与花作伴。三月桃花,四月杏花,六月荷花,八月桂花,九月菊,晚冬访梅。总之有花的必定是她的所爱。从无例外。
一只小船停泊在岸边,怜羽随在禹岩的身后上了船。木桨划过,船儿便向莲花深处划去。禹岩背着身子划桨,荷叶密密麻麻,以防止它的过密攻击,尽管禹岩在前头开路,可怜羽也免不了被荷叶拍面。因为她被荷花吸引,忍不住伸直身子去抚摸那些个灼灼荷花。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怜羽饶有兴致地说:“今日我算真是明白了清照的情境了,因喜爱而尽兴,因迷途而忘返,因醉更生情致,如此美好之花怎能不情醉。”
“莲,花之君子也,淡泊名利,不与世俗沾染,品节高尚,为世人赞道。且不说它的灼灼其华,就它的品节便让让人折服倾慕。”
“莲花虽好,却也不如寒梅,凌霜独放,不畏苦寒,花香清淡典雅,乃花中极品。”
“话虽不错,却也亵渎莲花之意。”
“这并非亵渎,只是个人所想而已。再说,世上并无十全十美之花,莲如此,梅花亦如此。”怜羽看向禹岩说:“那你最爱什么花?”禹岩目光笃笃地说:“自然是君子之花。”
荷花丛中,置于其间,仿若画中游,感觉甚是美妙。凉风过处,夹着一丝清香扑鼻而至。怜羽情不自禁嬉水浇于禹岩,白色的衣裳顿时贴了身,水珠子滴答而下。一时兴起,他也放下桨,拿水浇她,两人你来我往,笑声晏晏。好在太阳大,一会儿就烘干了衣裳。回去的时候,两人相视一笑,便各自散开了。
巧儿见怜羽回来,忙迎了上去,说:“小姐你上哪儿去了?急死我了。”
怜羽坐下来,倒了杯水喝,嘴角含笑着说:“就在园子里转了一圈。”
巧儿道:“这园子我都找了个遍,都没见着小姐,小姐却拿这个来搪塞我。”
怜羽正色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巧儿道:“老爷说,今晚让小姐去大厅中吃饭,说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怜羽好奇地问:“巧儿,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巧儿道:“老爷没说,我也没问,等晚上去便知晓了。”
没过多久,沈禹岩的贴身陪读涂峰来传话:“今日晚宴甚是重要,少爷让我转告你一声,好好打扮,盛装出席。”低头见瞥见她手上的镯子,“少爷还说,小姐务必带上这个镯子。”
涂峰走后,怜羽便开始为晚宴准备,先是泡了个热水澡,这次不同往日,水里掺了些玫瑰花香的精油,闻起来芳香怡人。泡着澡更是神清气爽,一不留神就睡着了。巧儿叫了她几遍,她才醒转过来,悠悠地说:“好舒服啊!”
怜羽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略施粉黛的自己,心里滋生出一种甜。
巧儿拿着桃木梳子正在帮她梳头挽髻,前面只留下两撮长发,直直的披在肩上。巧儿仔细端详了会,又用梳子理了理鬓边的乱发,从首饰盒里精心挑了件赤金如意发簪别在上面,一会儿又选了支老坑翡翠钗插了进去,不多时,头上就重了许多,抬头只见华丽尊重的钗饰,看着觉得别扭,伸手便想去拽,巧儿宽言说:“这个晚宴一定很重要,不然少爷也不会特地叮嘱。”话刚说完,巧儿找个对珍珠耳环给她带上,说:“小姐,这样才算圆满,也不会失礼人前。”
怜羽站了起来,转个圈子,惴惴不安地问:“巧儿,这样会不会太俗气了?”
巧儿道:“不会,很漂亮。”
怜羽左看右看都觉得不舒服,本想让巧儿重新梳个发髻,却不料福伯蹒跚着来了,在门口道:“小姐,饭菜已经备好了,小姐跟我一同过去吧。”怜羽答应了声,便匆匆走了出来。
怜羽今日当真是艳丽照人,福伯眼珠子都快要掉了出来,愣了半晌,才说:“小姐今日的妆容真是好看,少爷见了,一定会喜欢。”怜羽的脸上平静如秋水,心里却乐开了花,跟在福伯后头。
大厅中,几张陌生的面孔,还有一位与怜羽年岁相当的女子,打扮的好生俊俏。她睨眼看着怜羽,嘴角满是挑衅。怜羽步态从容地走了过去,俯身给沈千钧行了一礼,又给几位年长的长辈行了一礼,这才退到一侧。
那个女子索性走上前,细细打量她,道:“你就是乔怜羽?”怜羽不知何故,只是点点头。
沈千钧笑着介绍道:“这位是乔帅的千金怜羽小姐,也是沈某的未来儿媳。”乔怜羽一怔却也未说什么,只见一个豹眉虎目的长者道:“果然是天姿国色,令郎真是有福之人啊。”
这豹眉虎目的长者便是巴蜀一带的掌舵者郭元天,那个娇俏女娃便是他的掌上明珠郭萝晟,生性刁蛮,说一不二,连她的老子也怕她三分,被川西人称为火栗子。此次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联姻,确切地说是为了达成郭萝晟的心愿。
三年前,一个凄风冷雨的夜里,一个少年救下了于山间救下一个高烧昏迷的妙龄少女,盈盈烛光下,一对灿若星子的眸子,手中的碗冒着腾腾热气,他一勺勺吹冷喂给她。从此她的眼中便有了他。缘悭一面,终生不悔。
找寻三年,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爬山涉水,只为与他相见。爱是心底盛开的一朵洁白璀璨的花,芳香沁人,使人情不自禁。
郭萝晟挑挑眉,说:“你不能嫁给他,他是我的人。”
乔怜羽未曾料想她是个如此开放的人,淡淡地说:“他是一个自由人,他的婚姻并不是你我可以左右。”
郭萝晟大怒,瞪着怜羽说:“他要是喜欢你,这么大的场合又怎么不陪你呢?自欺欺人,又何必呢?勉强而来又怎么会幸福呢?”
“谁说我不喜欢她呢?”一个笑似朗月的少爷举步走到怜羽的面前,奉上礼盒,悄声说:“这是我特地为你选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镶的是是龙凤图案,极其奢靡,打开的瞬间,光彩夺目,是两条黄金项链,一条嵌着“禹”字,另一条嵌着“羽”字。众人也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沈禹岩又问了一声:“喜欢吗?”怜羽点点头,说:“喜欢。”
沈禹岩这才向沈千钧,及郭天元行了一礼,冉冉地说:“为了摈除外边的流言,还请叔叔见证!”说着拿起一条“禹”字项链,戴在怜羽的脖子上,怜羽在禹岩的示意下也拿起另一条项链,踮脚戴在禹岩的脖子上。
猝不及防间,郭萝晟扬手给了禹岩一巴掌,又气又怒地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若是不喜欢我,当初又何必对我那么好。”
自下午接到帖子看到那个名字,便料到了此刻。他冷冷地说:“我救你只是出于一个人的良心,换成一个老太太我也会毫不犹豫。若是我的动作让你误会了,在这儿,我向你道歉。”沈禹岩深深地鞠了一躬。
“把别人羞辱一番,再来道歉,这有什么用。沈禹岩,我告诉你,我不会放手,一辈子都不放。”泪眼朦胧中,她狠狠地瞪向怜羽,刻毒地说:“你个狐媚女子,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他只能娶我,只能娶我!”说完,就奔了出去。许是被沈禹岩气到了极致。
郭元天尴尬一笑,说:“小女就是这般鲁莽,让沈兄见笑了。”
沈千钧说:“令嫒可爱直爽,叫人喜欢,不过禹儿的心里已经有人了,只怕要辜负了令嫒。”
郭天元说:“她就这个性子,过些日子也就没事了。”
怜羽和禹岩也围着桌子坐了下来。一顿饭下来,虽时有说笑,却氛围也极是压抑。怜羽从不找话题,他们问一句,她便答一句。
乘着月色,沈禹岩送怜羽回房,路过假山的时候,郭萝晟拦在路中间,怒气冲冲地问:“她究竟有什么好?”只是简短的几个字却蕴藏了千般情绪。沈禹岩只是冷冷地道:“郭小姐定是累了,我找人送你回去。”
“三年前,盈盈烛光下,一个玉一般的男子温柔照顾我,一口一勺,那时我便认定你是我生命里的唯一。三年了,我终于找到了,可他却告诉我那不是爱。”盈盈泪光中,她深情地瞧着他,说:“可我不相信,你对我至少是有一点爱的。”
“相信与否,那都不是真实。你对我而言,从来都只是过客,不曾上心,也不必留意。”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生硬。
“那你怎么能这么快便猜到我是谁,若是不上心,三年了,又怎么还会记着。”
“若是要追究个缘由,我委实不知道,不过我的心满满当当都是怜羽,再也容不下旁人。郭小姐天生丽质,聪慧可爱,一定不乏追求爱慕者,又何必对我苦苦相逼。”
“旁人再好,也不是想要的那个。”
“那我也明确告诉你,即便你美貌天仙,若不对我的心,那也是枉然。”说完便拉着怜羽的快步离开。
“沈禹岩。”一声尖锐地声音在背后响起。一钩新月几疏星,一个容颜清丽的女子兀自惆怅伤心。
走到无人处,怜羽甩开禹岩的手,小步跑了回去。禹岩愣了一会,才边叫边追上去。进了门,就将门闩上,任凭禹岩如何敲如何说也不予理睬。
巧儿叫怜羽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料想定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询问了几遍,也不理睬。许久才听到她说:“你家少爷到底认识多少个女孩子?”巧儿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想了想方说:“外界虽说少爷是个放浪形骸的人,可巧儿是伺候少爷长大的,少爷对于风月之事素无兴趣,认识的女孩子不过就是府中的丫鬟。”
“那你们少爷在别处还有房子吗?”
“没有。”
“那他有没有因打猎而结实一位女子,暗生情愫,互托终生呢?”
巧儿愣了半晌才说:“应该没有,我虽是丫鬟,但我少爷一向亲厚,少爷有什么事也会跟我说。”
怜羽的心这才安定些许。
敲门声仍旧“笃笃笃”地响着,怜羽说:“你去回了他,就说我累了。”巧儿一会又来了,说:“少爷说,小姐若是今晚不见他,他就在外面站一宿。”
怜羽侧身躺在床上,听到响声,便道:“巧儿,又怎么了?”良久不见回话,转头看时竟沈禹岩坐在榻上,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怜羽一脸无奈,起身便推他,说:“夜深了,孤男寡女,实在不方便。”
沈禹岩正色道:“你在乎我,你在吃郭萝晟的醋,好酸呢。”
怜羽嘴巴一厥,说:“谁吃醋了,谁在乎你了,你少臭美了。”
沈禹岩道:“那你刚刚那么生气干嘛?”
怜羽看着他的眼睛,问:“三年了,为什么还记得她的名字?”
沈禹岩道:“如果我说是记性好,你相信吗?”
怜羽目光笃定地看着他:“只要你亲口对我说,我便相信。”
“不要疑心我,我对你的心,就像这黄金链子,不会生锈也不会腐蚀。”顿了顿,沈禹岩又说:“郭天元此来的心思一目了然,为了夜长梦多,我想尽快办了我们的婚事。”
“可以郭萝晟的性子,她岂会善罢甘休。她看我的目光是那么阴冷,我现在想着都觉得害怕。”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做我的新娘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