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绾青丝(二)

第二十章 绾青丝(二)

沈禹岩一早便把这事告知了沈千钧,沈千钧大笑:“禹儿你做的好,这样既可断了郭萝晟的念想,也可早日迎娶怜羽过门,可谓一箭双雕。不过郭天元并非善类,我怕他会对怜羽狠下杀手,所以这几日你要好好留心着。”

沈禹岩垂首看来眼桌上的纸条:“爹是不是收到什么消息了?”

沈千钧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拂了拂,饮啜了两口,又搁在桌上:“连钺执虽然被诛杀,但连家的残余势力仍旧影响一部分人,最近又有探子报,连钺执的旧部秘密走访,欲联合兵力挟制为父呢。东北主力空缺,容不得耽搁,我必须尽快赶回主军大营。爹只盼你可以早日成婚,也好了了我和你娘的一桩心愿。”

沈禹岩似有所悟,神情怔怔地说:“爹是担心郭天元与他们联合起来,里应外合。”沈千钧点了点头,说:“当下最关键的人物便是郭萝晟,你必须打消她对你的念头,否则只怕是场祸事。”

当前形势十分严重,何况丽夕还在沈千钧的手上,不知过得怎么样,他必须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沈禹岩应了声好,就退了出去。

沈禹岩经过花园前,看到郭萝晟探头探脑,索性径直想门外走去,在府门前立了半晌,摇开折扇,铺着扇子向城中的香艳之地走去。停停走走,是不是转头往后面,总觉得被人盯着,但不要看,也知道是谁。何况这个故意引诱她。

街边的首饰摊前,沈禹岩驻足挑选了一会,在店家的介绍下买了一支碧色簪子和一支黄金镶边的步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郭萝晟跟了过去,向店家询问了几句,这才走过去。

月满楼,楼上楼下站了许多花枝招展、婀娜多姿,或稚嫩或成熟的女子。她们甩着手中的绢帕殷勤地招呼着,有的甚至直接走上来挽着客人的手举步往里走。

门前站了位这般标致可人的姑娘,老鸨立马迎了出来,谄媚地笑着:“这是哪家的小姐,光彩夺目,不知来这里所谓何事?”

郭萝晟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地说:“刚刚进入的那位可是沈少爷?”

老鸨掩嘴一笑,说:“你说的可是沈大帅的公子?他呀,是我这里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出手可大方,每次来都不忘给姑娘们带些漂亮的首饰。”

旁边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把手上的翡翠手镯晾给她看:“你瞧,沈少爷真是阔绰,今儿个又送了我一根碧玉簪子。”说着便把头凑近了些。

郭萝晟怒火中烧,嘶吼着扯下她的簪子狠狠地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那姑娘蹲下来,心疼地叫着。

郭萝晟粗鲁地抓着老鸨的衣襟,怒问:“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老鸨怯怯地问:“小姐到底是何许人也?”

郭萝晟双眉紧皱,恶狠狠地瞪着她,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少废话,快带我进去,否则小心你的狗命。”

老鸨只好怯怯地领着她上楼,刚踏上二楼,便听到里面的笑语欢声,甜腻腻地女声:“沈少爷你好坏啊,竟让奴家…脱衣给你看。”另一个粘稠的声音说:“这葡萄可好吃…”

满屋子都是秽话,郭萝晟实在听不下去,松开老鸨,一脚踹开门,沈禹岩恍若未闻,依旧满面含笑地玩乐,只是屋子里的姑娘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她。

沈禹岩波澜不惊地说:“来,我们继续玩。”那些个姑娘见郭萝晟一脸愠色,怒目圆瞪,哪里还敢继续玩,只是呆愣在那儿。郭萝晟走过去,狠狠甩了一巴掌,沈禹岩不怒反笑:“打得好,可惜你不对我胃口,死缠烂打也无用,她们可以给我的快乐,你能吗?既然不能,又何必为难自己,自取其辱呢?”

郭萝晟怒吼一声:“全都给我滚!”那些姑娘惊恐地慌忙地窜了出来。

“原来你是这样讨厌我,在你心里,我竟连这些风尘女子也比不过。我千百日的找寻,我跋山涉水,只为与你再续前缘。无奈,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你若是定要用自己的身家清白来迫我离开,那大可不必。我是过于粗鲁,过于骄横,可对我喜欢的人,我是真心希望他幸福。”郭萝晟泪漪涟涟:“三年前,你对我可否有一点真心?”

“只怪当时太年少。”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声音淡漠如水。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都是幻梦一场,这三年我又何尝不是做了一场梦。只是梦醒的惆怅始终郁结于心。”郭萝晟望向他:“我错了,到底是我错许了芳心,要你陪我演这场戏,真是辛苦了。”

“小姐兰心蕙质,聪慧过人,一定可以找到胜过禹岩千万倍的好男儿。”

“我若是执拗下去,势必会造成一场干戈,兵戎相见,刀光血影,你是否会改变自己的初衷,娶我为妻?”

“会的,可是我却没有办法爱上小姐,婚后独处空闺,怎一个愁字了得!”

“沈少爷倒是把我的心思全摸了个透,但我也不得不提醒沈少爷一句,太过于聪明的人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只要拿捏好分寸,自然可以如履平地。不过禹岩还是要谢郭小姐关心了。”

“这话我是第一次对你说,也是最后一次。最后我希望沈少爷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今晚后山的朗月亭一叙。”郭萝晟殷切的看着他,仿佛要洞穿他似的。

嘴唇微闭,眉头低蹙,沉默着看着地板的纹络。

“我不急着求你回应,今晚我会一直等到你来。”话音刚落,欠了欠身子就走了下来。

月儿悄悄爬上了柳梢头,只是一钩残月,旁边傍着几颗星子,朦胧犹在云端。

朗月亭,顾名思义,是个赏月的好所在,站在上面,竟有李白“手可摘星辰”的感觉,但高处不胜寒,凉风吹过,手上的鸡皮疙瘩都要抖落一地。

前面有个小潭,潭上悬挂着一道瀑布,白如练。瀑布直打在潭中只听到叮咚叮咚的脆响,于寂寂荒山中,更是凄凉。

郭萝晟手里绞着衣带,眼睛茫然地望向山下,却未见半个人影。窄小的山路上只有两旁的树木随风摇曳,簌簌而动。

月影下,树木葱茏里隐约可以看见山脚下的那座宅邸。白日里的富丽堂皇、熠熠生辉恍若不见,只余一片冷冷清清的静。一个豆蔻女子痴痴等待,山间的一切细小动静皆在她的耳中。

长夜漫漫,山间只有清风明月作伴,似乎少了一层韵致。月照山,山托水,水与歌声盈盈交奏,一首思慕男子的歌曲如清泉出谷般涌了出来,流荡在山谷间。空旷的山谷顿时多了一份情致。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在萝晟的心里,这个芝兰玉树的男子已经刻在了她的心里,此生不忘。那些温暖美好的回忆成了毕生的回忆,即便分隔两地,也如握在掌心。

不知不觉,泪涌出了眼眶。其中情绪复杂,实难用一句话形容。

月儿悄无声息的移到了东边,悬挂在天的一角,那几颗星子早已消失无踪,整个天穹就这一钩残月。明月清风间,只听到山中树木的悉悉索索声和虫鸣的啾啾声,像悲戚的少女,愁肠郁结。

天色微茫,良人却始终未至,郭萝晟不由叹了口气:“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错的时间里遇上对的人,那也是惘然,罢了,罢了!”

山间忍了一宿风露,衣袍均被露水沾湿。还未去换衣裳便匆匆去敲了沈禹岩的门,沈禹岩开门一看,吓了一跳:“你真在那山间待了一宿。”郭萝晟举步走了进去,自行倒了杯茶喝下,一笑道:“你虽不守约,可我却不能失约。今日起,我们便两不相欠了,我的一宿风露换你的救命之恩。”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沈禹岩怕府中的下人瞧见,又要口耳相传了,颤颤地道:“郭小姐要不在外面等一会,我送小姐回去。”

郭萝晟看了看沈禹岩,又瞅了瞅自己,笑道:“那好。”

清晨的空气最是清新,叫人痴迷。郭萝晟如孩童般嗅着空中的气息,畅快地说:“这空气还真新鲜!”沈禹岩也不自觉地笑了:“有时看你还真像个小孩。”郭萝晟敛住笑容说:“每个人都有小孩的一面,只是不愿让人知晓罢了,就比如我这个样子。”郭萝晟做了个目光深沉的样子,细细打量着他。仿佛刚才那个天真烂漫的人只是幻觉。

沈禹岩歉然地说:“对不起,昨晚的事……”话未说完,郭萝晟就抢着说:“有些解释反而累赘,既然下了决心,就不要轻易动摇。否则,于你于我都不会有好处。凡事不能面面俱到,但求无愧于心。”

郭萝晟许是放下了心事,神清气爽,东张西望,忍不住赞道:“这儿真美啊!”

沈禹岩道:“你若是喜欢,想住多久都行。”

郭萝晟一笑道:“算了,比起束缚,我更向往自由。巴山蜀水,太白鸟道,我更乐意生活在那儿。花虽美却有凋谢的一天,情再浓也有淡薄的一刻,既然无法永恒,又何必执著!”这话更像是在劝自己,放弃那份渺茫的爱。

沈禹岩仰天长叹:“是啊,花虽美却又凋谢的一天,情再浓也有淡薄的一刻,精辟在理。”

长廊曲折处,郭萝晟猛然停住脚步,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我会完成你的心愿。”说完就沿着长廊向西角房跑去。沈禹岩愣愣地站在那儿,良久才明白过来,伸手拭了拭脸颊残留的气息。

长廊转角,巧儿欢欣雀跃地要冲了出来,脚刚提便瞧见了郭萝晟献吻的一瞬,沈禹岩满脸惊愕,她则是一脸喜悦,如沐春风般。巧儿恨得牙痒痒,向着她的背影啐了几口唾沫。

经过沈禹岩身边的时候,只道:“少爷,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巧儿恨恨地从他身边走过,他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嘟着小嘴回到屋子里,傻愣愣地站在书桌旁,双眼茫然的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手中的丝绢都被绞的皱了起来。怜羽忙放下手中的笔搁在案上,似笑非笑地说:“这一大清早,谁惹你生气了,连眉毛都快竖了起来。”

巧儿愤愤地道:“我只是替小姐不值……”意气用事,只会害人害己。话一出口,便出了后悔的心。

怜羽一愣:“你看到或是听到了什么?”

巧儿忙道:“夏日的青晨最适宜散步,小姐窝在屋子里写字,真真是浪费了大好时光。”

怜羽笑道:“巧儿,这写字其实也是在修养身心,甘于寂寞,心静如水,不被世俗杂念侵扰。这比散步快意多了。”顿了又顿,说:“不过久居于室也是不宜,不如我们出去走走。你也别嘟着一张嘴了,怪难受的。”

巧儿道:“谨遵小姐的吩咐!”

怜羽换了套水蓝云纹烙缎子便出了门。穿过垂花门的时候,看到一抹丽影,绛红色的绸衫,两根玫红丝带系于腕上,笑靥如花,不似昨日般的豹虎豺狼,笑道:“乔小姐好闲情。”

怜羽这才少了几分戒心,亦笑道:“彼此彼此。”巧儿恨恨地瞪着她,被怜羽看了眼才收回目光,不情不愿地说:“巧儿一时失礼,还请郭小姐原谅。”

这莫名其妙的恨意究竟发自何处呢?郭萝晟左思右想也不明白。

怜羽赔笑着说:“巧儿就是这个样,郭小姐别忘心里去。”说着便打发巧儿回去了。

郭萝晟眸光温和地说:“怎么会呢!”停顿了会说:“乔小姐可有空陪我在这院子里逛逛。”怜羽点头应允。

沿着小径走去,边走边说,两人越发有兴致,竟就着园子中的花草树木、楼阁布局聊了起来,不知不觉就扯到了上古神话“嫦娥奔月”。 郭萝晟概叹着说:“自古美人配英雄,嫦娥后羿成为世人佳话,却也是以悲剧收场,纵是情深,奈何缘浅,一枚长生药,天上人间永诀别。本以为地久天长,却也躲不过命运流陨,何况是民国乱世,战乱不休,谁又能保证明天我们都能安然无恙,你也知道禹岩始终会承袭父位,于枪林弹雨中讨生活。一朝一夕,也是值得珍惜,莫要在辜负了韶光。”

怜羽似有所动,心内戚戚:“这也是我最害怕的地方。我已经一无所有,唯有他了,若是他……”

郭萝晟打断了她的话,说:“不求地久天长,只求曾经拥有。我若是你便立刻扑身嫁给他,才不管这些琐碎呢。”

怜羽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可以吗?”

明亮如星的眸子紧紧盯着怜羽的眼睛,气吐幽兰地说:“人生匆匆,遇着了便要勇敢争取,一时的错过有可能便是一生的错过。禹岩是个好男人,也是个好丈夫,不要再犹豫了。一帅之子,玉树芝兰,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你若不及早出手,只怕到时哭都来不及。”

怜羽突地笑了:“昨天还是气势汹汹似要把我生吞活剥,今儿个怎么转性了,反倒成了他的说客。”

郭萝晟苦笑着说:“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爱一人,便不会在乎他跟谁在一起,只在乎他是否快乐,是否幸福。能让他快乐幸福,即便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些个字如细针一针针扎在心上,剧痛无比。这爱何其伟大,可我却在有所计较,真真对不得爱这个字眼。心里顿时惭愧万分,低头说:“禹岩能有郭小姐这样的红粉知己是他的福分。”

谁也不想守在爱的人身边,与之厮守,可有些偏偏是不能。

郭萝晟好说歹说,怜羽终于听了进去,点头道:“我答应你便是了。”郭萝晟顿时泪流满面地瞧着她,说:“谢谢你成全,一萝铭感于心。”怜羽举着帕子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说:“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你的这份恩情,我真不知何以为报!”郭萝晟粲然笑道:“不要辜负了他,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明眸少女,紫藤架下,秋千架上,笑语欢声,连日光也比不得半分。

谁的眼泪在眸中瑟缩,谁的心里在哭泣,眸中却满挂笑容。三年前,盈盈烛光中,一个玉般的男子静静靠近,扶起,一口一勺地喂着她……

记忆如尘埃般陨落,过了这刻,彻底忘怀……如烟如梦般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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