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雪中红(二)
今年的当属历年最大的雪,纷纷扬扬下了几天几夜,地上已经积了好厚的一层雪了。雪地湿滑,人人都窝在自己的房中。
怜羽近些日子恶心的厉害,映月便做了些酸梅汤给她吃。怜羽喝了碗后,道:“这吃了一碗,还想再吃一碗。”映月笑道:“姐姐想吃,映月再去拿碗过来!”
映月走后不久,涂峰便赶了过来,道:“少爷请大少奶奶过去一趟。”
怜羽一笑,道:“雪天路滑,你回去告诉你家少爷,本小姐身子不适,实在不宜出门。”说罢,便转过头,望着院子里的那一簌簌白。
涂峰道:“少爷知道大少奶奶不便,已经遣了软轿在外面候着了。”看到怜羽神色淡漠,又道:“听少爷说,好像是大少奶奶娘家的事情,还请大少奶奶务必过去一趟。”
怜羽想了想,淡然道:“你先到外面等一下,我一会儿就到。”
映月端了酸梅汤进来,见怜羽正在穿披风,便道:“姐姐这是要出去吗?有什么事情吗?”
怜羽道:“不过是娘家的一些事情,酸梅汤你先放着,我去去就回。”
映月送怜羽至门口,婉声道:“姐姐路上小心!”怜羽拍了拍映月的手,便钻进了轿门。
涂峰送怜羽到书房门口,便道:“大少奶奶请进去吧!少爷一会便到。”
怜羽推门走了进去,里面暖烘烘,好似阳春三月。书房里的陈设也与以往并无不同,只是多了一味香,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仿似丽夕身上的豆蔻明珠粉。
其实中秋河灯一刻,便已知晓,只是如今想来,倒也是情理之中,并未多大伤感。
坐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来。刚想起身离开,便看到书架中的一只小小檀木盒。怜羽自然记得,这是他们新婚当日,用以盛放青丝的情盒。如今看着只觉刺眼,伸手便夺了下来,将盒子狠狠摔在地上,盒盖砰然划开,里面一缕长短不一的青丝滚了出来,怜羽拿了起来,扯散开来,却瞧见盒底压着几封书信,不由打开来看。
怜羽不禁笑了起来,道:“怜羽看到了吧,这就是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此时,沈禹岩推门进来,见散了一地的书信,又见一只檀木盒子散开来,瞳孔急剧收缩,眼里只有怜羽绝望的表情和地上散落的书信。是惊愕,恐惧,抑或是难过。
还未等他开口,怜羽便将手中的书信狠狠摔在他的脸上,怒不可遏地道:“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究竟你十分怎么样的人?”
“我,我…….”沈禹岩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毕竟这是不争的事实。
“没想到你竟凉薄至此。”怜羽悲痛欲绝,“每次之后,你便给我喂食堕胎药,亏我还以为你是心疼。我真是傻啊,你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你直接告诉我,我绝不会恬不知耻的留下他。”
怜羽许是被他气昏了头,当即跑了出去,她疯狂的跑了出去。 一时也没注意前面,突然听得“哎呦”一声,只见丽夕捂着肚子倒在雪地,身旁并无一人。
丽夕脸色苍白一片,神色难看地道:“我的肚子!”低头处,只见雪地染了一片红,丽夕的裤下也是猩红一片。
怜羽吓得脸色煞白,声音颤抖着叫:“来人啊!来人!”彼时一个拿着大氅衣的丫鬟梗青赶了过来,见一地红,忙丢下大氅,道:“二少奶奶!”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灰色长衫的男子把怜羽推到一边,打横抱了丽夕起来,焦急地道:“快去找大夫!”
沈禹岩抱着她如风一般进了书房。怜羽又是恐惧又是绝望地瘫坐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映月走了上来,泪眼朦胧地道:“姐姐,雪地湿寒,我们一起回去吧。”
怜羽突地伏在映月肩头,嚎啕大哭,许久才道:“映月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错了。”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万种心酸。
映月拍着怜羽的后背,安慰道:“姐姐也是无心之失,少爷知晓后,定不会责怪姐姐!”可是这话说出来,竟连自己也难以相信。少爷已然变了,早已被爱蒙了双眼,失了理智。
“责怪,这都是轻的,只怕要以命相偿了。”
“姐姐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姐姐到底也是沈府名正言顺的大少奶奶,即便少爷有气,他也不得不顾着老爷的颜面。”
“你不懂。”抬眼间已见涂峰带了两个人过来了,涂峰微微一笑:“少奶奶,对不住了。”说着便对身后的两个小厮道:“把她押回去。”
映月挡在怜羽的身前,怒目瞪着涂峰,道:“再怎么说,少奶奶也是主子,岂容难免这般无礼。”
涂峰冷笑一声:“今时不同往日。映月,我念在你伺候少爷多年,今日便不与你计较。押下去!”
那两厮便走了上前,把映月掀倒一边,要去抓怜羽,怜羽怒道:“我自己会走!”说完便看向映月,道:“好生照顾自己。”
映月道:“姐姐不论是到海角天涯,还是黄泉碧落,映月都要跟着姐姐。”
涂峰有些恼了,道:“你们既是姐妹情深,那便一起关了。”
等映月扶着怜羽走了,涂峰又补了一句,“少奶奶有孕在身,你们两个可要好生照顾呢。”说完便转身往书房走了去。
人刚跨入院子,便听到身后铿锵一声,门被严严实实地关上。怜羽的身子抖了抖,腿脚都软了下去。映月想扶却扶不起来,只见裙子一片血污。怜羽脸色惨白,嘴角却溢出一抹妖娆的笑。渐渐地,阖上双目,无边黑暗蔓延上来。
映月朝着门口呼喊几声,也不见那二人理睬。只不过片刻。雪地就红了一片,醒目的红向外延展出去。
映月神色陡然变暗,急切地抓起怜羽的胳膊,奋力将她扶了进去。映月已然知晓缘由,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跑去磕了几个响头,二人只是充耳不闻。
回首已是血痕深,一缕缕粘贴着被单,刺人双目。映月被吓得花容失色,身子不住地颤抖。
死马当成活马医,映月实在没有办法,便找来前些日子大夫开得房子,煎了服药。明知是安胎的,却是给怜羽服下,只期待一线奇迹。
可终究是牛头不对马嘴,血还是如落花般坠了下来。
看着怜羽形貌一分分枯槁惨淡下去,她实在不忍,便想了一计。映月佯装肚子痛,去扣院门,一声声如山崩地裂。那二人斥责了她几句,便也没了声响。
那种弥漫着绝望的声音如阵鼓般悠悠不绝的响起。声声惹人心颤。只听到那头的一厮道:“这声音凄绝惨烈,我听着都觉得胆颤,会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另一厮道:“我们要不打开门看看!”
过一会便听到门嘎吱一声响,两人齐齐探进头来,只见映月痛得在地上打滚,眼角眉梢笼着一层难受的气韵。
一人走近了去,欲查探个究竟,不料映月眼疾手快,拔下发间的簪子,对准他的喉间,厉声道:“让开!”沦为棋子的那厮急道:“大哥,让他走。”另一厮瞧了瞧便退到一边,怔怔地看着映月往门外走去。
映月一边看一边往书房的位置走去,一路上倒是相安无事。眼见书房在即,顿生喜悦,不到半秒,眉心便沉沉皱了下来,望着远处的那抹灰色身影。那是涂峰,沈禹岩的近身跟班,与沈禹岩最是亲近,最是知晓沈禹岩的脾性。如今他对怜羽发难,恐怕也只是揣摩禹岩的意思。岌岌可危,但怜羽危在旦夕,她不得不就此一搏。
映月携着人质来到涂峰的面前,涂峰轻蔑一笑,道:“映月向来最知分寸,怎么今天却这样莽撞呢?你以为以他为人质便可安枕无忧了吗?你错了,大错特错,沈府中向来不缺少奴隶。”说着,一脚便踢在映月的手肘下,只听得叮咚一声,簪子便掉在地上。
一柄冷凉精巧的小手枪却指在映月的额心,映月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沉沉道:“涂峰,少奶奶自进门后,也算是带你不薄,你为什么也这般对她,为什么呢?”
涂峰凑近她的耳边道:“少奶奶待我是不错,可却不及二少奶奶之万一。要怪就怪少奶奶她福薄。”
映月突然朝着里面大叫:“少……”一句话还没个完整便听到一声枪响,血从映月的额头迸出,流了一脸,双目怒睁着瞪向涂峰。
涂峰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绚丽如霞的笑容,怒声斥道:“你二人若是再有下次,便和她的下场一样,听明白了吗?”
二人全身颤抖着道:“小人明白了!”
涂峰蹲下去,将她的眼睛阖上,手不自觉触上她光华细泽的鹅蛋脸,叹息道:“可惜啊可惜。”挥了挥手,道:“抬下去,埋了!”二人一前一后便抬了映月的尸首去了。
天寒地冻,人迹渺渺。天上只有一行寒鸦掠过,沙哑着叫了几声。
涂峰仰天叹息了几声。匆匆岁月,短暂人生,一切皆是变幻不定。
只是有些人一旦做了决定,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一步之差,便是性命流损。
大夫诊好脉便立在一旁,惭愧道:“沈少爷,老朽学识浅薄,实在无法保全二少奶奶的胎。还请沈少爷另择高明。”
眼底是深深的落寞,望着苍白无色的丽夕静静躺于床榻,那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急问:“那二少奶奶呢?”
大夫道:“二少奶奶暂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沈禹岩怒道:“不过是撞了一下,怎么会这么厉害?”
只见垂首立于窗前的梗青颤抖着跪下,满面惶恐地道:“都是奴婢照顾不周,才让少奶奶受此大难。”俯首紧贴于地面,身子却是不住的颤抖,声音里也止不住颤抖。
沈禹岩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你一一道来。”
梗青道:“二少奶奶见天寒地冻便命奴婢一同去给大少奶奶送几条毯子,那天也不知怎的,大少奶奶兴致格外高,便留了二少奶奶在那儿用午饭。奴婢那时就好奇着,大少奶奶向来与二少奶奶不睦,更甭提一块吃饭。结果回来便吐了起来,二少奶奶却只说许是吃坏了东西,一时也没在意。”
沈禹岩怒意上涌,更加火暴,“那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你是怎么服侍主子的?”
梗青又磕了几个头,啜泣道:“奴婢也是一时糊涂,还请少爷恕罪。奴婢下次一定小心谨慎,不让二少奶奶受半分委屈。”
沈禹岩唤道:“涂峰。”一个升高五尺,面如白玉,约摸二十五六的少年走了进来,恭声道:“少爷。”
只见沈禹岩挥了挥手,涂峰便强行把梗青拉了出去,梗青一面反抗着,嘴里道:“少爷饶命啊,少爷……”一面还沾沾自喜,殊不知等待她的却是死亡。
沈禹岩定定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刘大夫,诡秘的笑道:“刘大夫这几日便留在府中好好照料二少奶奶的身子,康复之日,定以千金酬谢。”
刘大夫道:“救治病人只大夫的分内之事,千金酬谢实不敢受。”
沈禹岩道:“刘大夫莫要推辞了,二少奶奶的康健比千金更是珍贵。你只管放心治疗便是。”握了握丽夕的手便走了出去。
黑云压城,似乎要倾倒了下来。不待片刻,便又簌簌落落下了起来。鹅毛般的大雪轻盈飘落,落在发梢,落在肩头,冷冰在手指、脸上。
漫天风雪中,一个少年阔步而行,他身长八尺,着一件蓝色缎子,外面披了件豹纹大氅,脸颊光莹如玉,眉心处微微皱起,眼中蕴藏着盖天的怒火,目光紧盯前方的道路。
不消一会,人便站在了那座幽僻的院子前了。守门的两小厮唤了声:“少爷。”便将门打开了来。
这座幽静的院子除了皑皑白雪相顾,再无一物。只是这清晰的白中似乎染上一抹刺目的红,他奔过来看了看,血已冷凝,估计也没有多久。心中一阵忐忑,不由奔了进去。只见床榻之上躺着一位脸色惨白,眉目紧锁的,却又风姿极佳的病美人。再往下,却见床上一滩血迹。
心中的怒火不觉笑了许多,神色慌张的唤了她几声。而她却直如活死人一般,毫无反映。
沈禹岩心中急切,唤道:“映月,映月。”依旧无人回应,便道:“来人。”那两厮奔了进去,一人道:“少爷有什么事吩咐?”沈禹岩盯了他们一会,便道:“这院子里还有一人哪去了?”两人你望我,我望你,支支吾吾半晌没一句完整的话。沈禹岩大怒:“快说。”
二人猛地跪倒在地,一人道:“映月姑娘强行出门,并挟持了手下,要见少爷,涂管家一时失手,误杀了映月姑娘。”另一人应和着道:“少爷,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少爷吩咐的事,我们不敢有丝毫怠慢,若是有什么不敬之处,但请少爷责罚。”
沈禹岩厉声道:“那映月现在尸首何处?”
二人相觑一眼,低声道:“埋在后山处。”
沈禹岩道:“这件事,我日后再与你们算账,先去找那刘大夫过来。”两人唯唯答应,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刘大夫很快就赶将过来了,见到那一滩血迹,也是一怔,旋即上前搭了脉,眉心一皱,道:“大少奶奶的胎儿保不住了,且失血过多,精气不佳,郁结于胸,只怕难逃此劫。”说着便站了起来,道:“沈少爷请节哀!”
沈禹岩一皱,道:“若是治不好大少奶奶的,我便要了你的项上人头。”
刘大夫如坠深潭,身子抖了抖,惶恐地站在那儿,隔了好一会儿,面色才沉静下来,道:“沈少爷容我再为大少奶奶诊治一次。”沈禹岩点了点头,刘大夫又搭上了脉。
只见他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沈禹岩慌乱的很,急问:“刘大夫到底怎么回事?”刘大夫站起,恭声道:“大少奶奶前些日子该是饮了不少的酒,虽是梅花酒,酒气不烈,但与有孕之人,却是大忌。而且大少奶奶的腹部应该是受到强烈撞击。少爷可请府中的丫鬟帮忙验证一二。”
除了验证的那个丫鬟便都退了出去。只听到那丫鬟惊叫一声,神禹岩便冲了进去,怜羽的愕然几道於痕,眼泪铮地掉了下来。他为她盖好被子,又请了刘大夫,问:“刘大夫你又是何以知晓?”
刘大夫道:“大少奶奶已有五个月的身孕,照理说胎相稳定,此番血流不止必有内情。梅花酒虽有损胎气,却不至如此,必定有撞击所致。”
沈禹岩道:“大夫既已看透这一层,想必有了解决的方法,大夫不妨直说。”
刘大夫叹了口气,道:“大少奶奶并无生存意志,即便我药物得治,也无半分帮助。”
沈禹岩道:“那该如何唤起她的生存意志?大夫可有办法。”
刘大夫道:“所谓的大夫也不过是治病不治心,这心病还得心药医,解铃还需系铃人。”顿了顿,又道:“老朽只能拼尽一声所学,尽力挽救。昔日老朽在医学古籍上看到一种疗法,所谓药蒸,只是从未用过,不敢贸然使用,若是不当,便有生命之虞。”
沈禹岩看了看形容枯槁,无半分生气的怜羽,道:“禹岩愿为大夫的试药之人,还请大夫博力一救。”猛地伏下身子道:“禹岩一时心急,刚才说话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大夫不要记挂才是。”
刘大夫忙扶了他起来,道:“沈少爷情深意重,老朽自不会记挂,必当全力救治。只是这药方于男儿却是大大有损,沈少爷实不该冒这个险。何况男女生理机能有异,未必全能作数。”
沈禹岩道:“若是自己的妻子生命垂危却不予相救,实为不义,我沈禹岩又岂是这等忘恩背义的人,刘大夫只管试药就行,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说完便走去写了一张生死状。
本人沈禹岩甘愿为刘大夫试药,若出事故,绝不追究,概由我一人承担。
从怀中掏出章子,使劲按了下,递于刘大夫,道:“这份生死状便暂由刘大夫保管,若出了意外,你便拿自己活命。”
刘大夫赞道:“沈少爷如此重情重义,实在叫人佩服。老朽若在推辞,便是真不知好歹了,索性便放手试它一次。”
沈禹岩感激涕零,道:“刘大夫大恩,禹岩铭感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