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恨如织

第二十八章 恨如织

炕上一只大木桶,一股药味散发出来,水色泛黄,热气腾腾,翻涌而上。刘大夫一边往炕下添柴一边问:“沈少爷可觉得身子有哪里不舒服吗?”

木桶中只见一个人,**着臂膀,脸色泛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掉落水中,他微微一笑,道:“还好,就是感觉体内从什么热气在翻腾,觉得有些难受罢了。”

刘大夫一笑,道:“这药蒸就是为了促进血液循环,把身体里的毒气尽数排泄出去。眼下这气血翻腾,便是药应了效。”

一会儿,刘大夫又添了些药材进去,嘴里不停地解释道:“这是赤芍、当归、川穹、蒲黄、延胡索、莲房、紫珠草,伏龙干。这些药要在两炷香后添入水中。”

过一会,刘大夫又问:“沈少爷觉得现在什么感觉?”

沈禹岩道:“全身通畅,比之前舒服多了。”刘大夫笑道:“那么我下的药量便是对了。”说着就拿纸笔记了下来。

如此药蒸三天三夜,沈禹岩顿感全身经脉活络,可精神却乏得很。可是这是唯一救治怜羽的方法,他不能失去。沈禹岩强作精神,道:“这法子好是好,只是人的皮肤过于稚嫩,这么一蒸,实在有些吃力。”刘大夫道:“也正是这个原因,我已将方子写好,到时沈少爷只需按方照办即可。大少奶奶混无只觉,水温的事情只能沈少爷亲力亲为了,火候稍有不当,大少奶奶也会有生命之忧。所以,沈少爷切记谨之慎之。”

沈禹岩道:“多谢刘大夫提醒,禹岩一定谨记!”

刘大夫看了看天色,已是向晚十分,地上的雪也开始消融了,道:“沈少爷这几日也累了,今晚歇上一觉,明日再行。”

沈禹岩道:“也好,那刘大夫好走!”看着刘大夫走远,沈禹岩眼前一黑,幸好扶住柱子,才不致倒在地上,不由叹道:“药性果然烈。”其实刘大夫之前也跟他说过,男儿试药,有伤身体,轻者眼前昏黑,重者常年昏睡。

实在疲累至极,便独自来到书房,躺在榻上便睡了过去。

阳光柔和地照在各个地方,雪花消融起来,到处都是一片滴答之声。沈禹岩只觉得疲累至极,但一想到病危的怜羽,便艰难的爬了起来,想那边院子赶去。

到得房中,已见刘大夫早已立在房中了,沈禹岩道:“一时贪睡,险些忘了时辰。”刘大夫让沈禹岩坐下,为他号了号脉,悚然一惊,道:“沈少爷,你身体虚弱至极,定是为药物所伤,由此可见,这法子却有不行之处。”

沈禹岩道:“若要她长眠下去,我倒宁可试它一试。或许这药物只于男儿有损,于女子却是一等一的良方呢。”

刘大夫道:“沈少爷何必自欺欺人呢,这么浅显的道理,沈少爷自是明了。”叹叹气,道:“只怪老朽莽撞,是不该将这害人的方子说了出来,险些又要害了人命。”一会儿又道:“我帮沈少爷开副药,好好调理一下。”

沈禹岩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打紧,大少奶奶的情况怎么样了?”

刘大夫道:“血是止住了,比前几日也有些好转,只是并无清醒的迹象。”刘大夫了号了号怜羽的脉搏,沉吟良久才道:“天下能人异士颇多,大少爷不如悬以重金,想必大少奶奶的病也有望可治。”

沈禹岩喜道:“的确是个好办法。”说着便唤门外的涂峰进来,道:“你去写张布告,广求天下名医,若是治愈,必以重金酬谢。”涂峰惊诧万分,道:“少爷果真要如此,难道不怕二少奶奶伤心?”沈禹岩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你现在是越发会办事了。”刚听得这句,涂峰便跪了下来,惶恐地道:“小人知罪,还望少爷恕罪。”沈禹岩道:“先去吧,回来之后去趟书房,我有话要交代。”涂峰唯唯应是,惶恐不安地退了出去。

不过多时,便见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了进来,焦急地道:“少爷,二少奶奶醒来后,听到孩子没了,便发了疯似的砸东西了,还说要找大少奶奶拼命呢。少爷去看看吧,奴婢实在没有办法。”

沈禹岩嘱咐了刘大夫几声,便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还没进门,便听到瓷器霹雳啪啦掉在地上的声音,沈禹岩蹙眉走了进去,大喝:“丽夕。”举着珐琅彩的手渐渐落了下来,一双眸子双泪垂,悲戚道:“禹郎,我们的孩子没了,没了。”沈禹岩走过去夺去她手中的珐琅彩交给丫鬟,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安慰道:“我们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不要难过了。”

丽夕伏在禹岩的怀中,泪光婆娑地说道:“我的孩子,他怎么就那么命苦啊!他已经七个多月了,很快就要呱呱坠地了。”语声凝噎,猛然眼泛凶光,道:“是乔怜羽,是她,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她恨我夺了她的宠爱,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呀,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怎么可以啊!”

沈禹岩软声安慰:“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替你和孩子讨回公道,你放心吧!”

丽夕的哭声愈发响亮起来,含泪看着他道:“可是禹郎似乎忘了我们之间的承诺。我缠绵于病榻,禹郎却是不闻不问,而她呢,你却是日夜相守。如今禹郎说给我和孩子公道,这话到底是搪塞还是作数呢?”脸颊紧紧贴在他的怀里,“丽夕实在不敢相信,若是没了禹郎的爱,丽夕真不知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丽夕不求别的,可是我的孩子他死的那么无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禹岩想起前几日刘大夫所说的话,怜羽腹部有撞击的於痕,不由问道:“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撞到你的肚子?”

丽夕薄唇嗔怒:“禹郎是不相信丽夕的话了。”

禹岩道:“怎么会呢,只是我有些好奇,只是她腹部有几道於痕,我实在搞不清楚。”

丽夕道:“也许是前些日子不慎摔倒,谁也说不准,可是禹郎这般问,定然是不相信我的话了。既然这样,那丽夕也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了。”说着便从沈禹岩的怀中挣脱开来,向外走去。

眼前一黑,身子飘飘然就要坠下,突然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抱往床上,柔声道:“丽夕,相信我,我必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孩子也是我的骨血,我不会让他白白的。”

丽夕紧握着禹岩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禹郎以后不要这般疑心我了,丽夕比谁都更期待这个孩子的出世。”眼泪又情不自禁的流了出来。

禹岩回握着她的手,道:“今天我就在这儿陪你,哪也不去了。”说着便唤:“禾穗。”禾穗便是刚才去叫禹岩的那个丫鬟,她眉清目秀,一双三角吊梢眼更是炯炯有神,细嫩白皙的脸颊像是镀了层胭脂似的,两片唇瓣似三月桃花般红艳,虽算的俊美异常,倒也是个不多可得的美人。

她盈盈上前,恭声道:“少爷有什么吩咐?”之前,沈禹岩还未曾仔细打量,这么一看,倒是眼前一亮,不由赞道:“有其主才会有其仆。”这一语双关实教欢喜。

禾穗只是低头不语,丽夕嗔道:“禹郎这话实在受用,不过也叫人害怕。”突然别过头,不去看他,只道:“人家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禹郎可是要舍下丽夕不成。”

禹岩笑道:“你这醋吃的没来由,我不过是夸了你身边的丫鬟一句。若是这话,以后这府里的丫鬟可都拣些王婆似的好了。”

丽夕假意怒道:“禹郎真真是会开玩笑。”话音刚落,便听到沈禹岩道:“二少奶奶身子刚好了,炖些补品送了来。”禾穗应了好,便躬身退出。

不多时便见禾穗端着一个紫木盘子走了进来,打开白玉瓷器,舀了一碗汤,恭敬地递给禹岩。禹岩接过,便道:“丽夕,我要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从来不是朝楚暮秦,我要和你做一辈子,死生相依的夫妻。”边说边舀了勺,吹了吹热气,喂到丽夕的嘴边,丽夕甚是感动,张嘴吃了下去,一滴泪和着补品一起吞进肚里。

一勺一勺,你侬我侬,好不让人羡慕。情至深处,也不过如此。可是沈禹岩的心里却时不时想起当初给怜羽喂药的情景。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怜羽也渐渐走进了他的心里,只是这样的心思,他却从未明白。

日头西下,丽夕见他总是望着外头,便道:“你若有事,就去忙吧!我这边有禾穗就行。”沈禹岩道:“这怎么行,君子一言九鼎,怎能食言。”丽夕朝他微微一笑,道:“你待我的心有如明镜,必不会负我。可我却也不想成为你的负累,你有事要办就去忙吧。”沈禹岩亲了亲她的额头,道:“那我晚上再来!”

等沈禹岩走的远了,禾穗才走上前来,道:“二少奶奶就这么让少爷走了,不怕少爷又去那边。”

丽夕坐起身来,笑道:“欲擒故纵,才能牢牢掌握男人的心。他既然这般说了,必不会再跟她有牵扯。”猛然间又想起什么,道:“大少奶奶情况如何呢?”

禾穗道:“回二少奶奶的话,大少奶奶恐怕难过度过此关,不过我听涂管家说,少爷好像粘贴布告,广求名医,并以重金酬谢。”

丽夕一愣,道:“什么时候的事?”禾穗答道:“我去找少爷的时候,恰巧碰到涂管家,他便跟我说了,还让我转告二少奶奶,叫你多加留心大少奶奶。” 丽夕叹道:“他终究是对她用了情,既是这样,她就断不能留了。”禾穗问:“那二少奶奶有何打算?”丽夕道:“斩草除根。”禾穗急道:“这万万不可,此时少爷对她仍有情意,若是不能消弭,只怕二少奶奶也难出这口恶气。我倒是有个办法,既可让少爷彻底断了这个念头,也能帮二少奶奶拔了这个眼中钉。”

丽夕喜道:“如此好的法子,快快说来听听。”于是便附在丽夕耳畔悄声嘀咕了几句,只听得丽夕大赞:“果然是个妙法子。以她脾性自是不愿与他劝解,而她的漠然便是伤她的最好利器。这件事情我便交由你办,切记见机行事。”

禾穗道:“奴婢明白。”顿了顿,又道:“映月毕竟是打小照顾少爷,两人情分非比寻常,听涂管家说,少爷还为此大发雷霆,已让他在书房候着了。”

丽夕一笑,道:“涂管家聪明着呢,定会有开脱之词,顶多挨一顿板子的事情。你就不要挂心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若对他多了一分关心,你我他便都会多一分危险。”

禾穗恭谨地道:“二少奶奶教训的极是。”

檐外水声滴答,一声声清脆入耳。丽夕下了床,透过窗子看向外面道:“雪都化了。”禾穗拿了件披风披在她身上,道:“冬日里寒气最是重,二少奶奶身子刚好,还是不要站在这风口里。”

一抹黯然的神色悄然挂在丽夕的脸上,她喃喃道:“禾穗陪我到外面走走吧。”禾穗扶着她的手一步步往前走去,有些阳光晦暗的地方还留着些残留的雪迹,她感叹着道“一个母亲要亲手解决掉自己的孩子,这是多么残忍啊。可是为了他,为了一份完整的爱,我不得不那么做。”手不自觉的触上那些未化的雪,道:“禾穗,我是不是很恶毒啊。”

禾穗道:“二少奶奶无需自责,你也是身不由己,我相信小少爷在天有灵,也一定不会怪你。”

丽夕黯然道:“但愿吧。”沉默了好一会,又道:“梗青的后事处理好了吗?听说她家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还有个弟弟,明天送些银票过去吧,也算是我们主仆一场,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突然,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从小径闪过,青丝披肩而下,脸上似乎覆着一块纱巾。禾穗眼尖着呢,盯了好一会,见往怜羽住的院子去了,又看了眼丽夕的神色,道:“二少奶奶也看到了。”一会儿,又道:“二少奶奶此去不便,不如禾穗去打探一番。”丽夕道:“那你小心。”禾穗点点头便去了。

白衣女子进了院子,径直往房间走去,来到床前,号了号脉,道:“大少奶奶这几日都吃了些什么药?”刘大夫一怔,旋即问:“有什么不对吗?”白衣女子盈盈站了起来,眉如青山,秋水剪瞳,举手投足只见更是气韵不凡。只见她莲花碎步,拾起桌上的药方,眉头骤然皱起,道:“大夫医术确实精湛,不过与女儿之事,却也所知不多。这药方虽是凝血补气、祛瘀化紫、固本培元,却未用到实处,若是加上一些药,便可清醒。”说着便提笔添了上去,道:“大夫也可看看,我说的可对。”

刘大夫看过,顿然一怔,脸上的神色不似之前般轻慢了。但见眼前这位女子不过十六七岁,举止优雅,言语中却有着淡淡的冷漠疏离,医术却是超群不凡,不禁心生佩服,抱拳道:“老朽适才怠慢,还请姑娘见谅。”

白衣女子道:“不禁大夫您是如此,他们也是如此,我早就见惯不怪了,眼下由我照顾大少奶奶的身子,你也可回家歇息去了。”

口气如此之大,刘大夫不禁气结,但想到这未尝不是好办法,自己医术有限,若是丢了人命,自己的脑袋也实难保住,不如推给这个女子。当即道:“姑娘既然信心满满,老朽也不便打扰了,那老朽先告辞了。”说完便把昔日的药方放于桌上,背了木箱匆匆离去。

白衣女子打开药箱,取了只绘制精巧的瓶子倒下一粒黄色药丸,塞入怜羽的嘴里。又取了些药材,到厨房煎了碗药喂她喝下。怜羽嘴唇虽紧紧闭着,但白衣女子总是有办法让她轻易喝下。

白衣女子为怜羽施了一次针,刚拔下头顶的最后一根时,便听到叮咚的敲门声。白衣女子抬手试了试额头的汗珠,快步走了上去,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她的眼前,脸色一暗,道:“原来是沈少爷啊!”

沈禹岩一怔,道:“你认得我?”白衣女子转身走了进来,冷冷地道:“这云州城里,还有谁不认得沈少爷的尊颜,何况沈府之中,衣着华饰者,便只有两人。”沈禹岩更加诧异,道:“听姑娘的语气,似乎对禹岩甚有成见。”白衣女子端坐一旁,也不理睬,只道:“大少奶奶不日便可醒来。不过我想提醒沈少爷一句,大少奶奶是个极好的女子,你若错过她必是你的遗憾。”

沈禹岩一笑,道:“看来姑娘跟大少奶奶认识?”白衣女子冷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沈禹岩走上榻前,仔细看了看,果然见怜羽脸色红润多了,手指也开始抖动起来。

不料这白衣女子突然出声道:“沈少爷要是没有别的事,就回吧!大少奶奶身子弱,需要静养呢。”

沈禹岩走到门口,猛然回头道:“谢谢你!”白衣女子口中一哼,却是不屑。禹岩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笑了起来。

天色全暗了下来,外面寒风冷冽,吹得人脸像被刀割似的。禾穗轻轻推开门,向窗下的桌前走去,道:“二少奶奶,我打听到了。在花园中见的那个白衣女子她叫玉灼,别的底细暂时不知,不过她的医术却是有目共睹,据说什么疑难杂症都难医治。大少奶奶怕是又要活了下来,不过这也不影响我们的计划。”

丽夕脸色一凛,道:“那个女子的面貌如何?”禾穗道:“围着面巾,也不知如何。”丽夕喃喃道:“看她的身姿身上袅娜,步态轻盈,恐怕是个罕见的美人儿……”话未说完,门外便传来了笑声,丽夕、禾穗都是面色一怔,禾穗慌乱中打了招呼便退了出去。

沈禹岩笑道:“再说谁呢,还是罕见的美人儿呢?”丽夕瞅了着他,嗔道:“来了也不吭一声,这可是女儿家的秘密,被你听了去,还不丢人。”沈禹岩道:“我这没头没尾听了一句,实在难受,不如你从头说与我听。”丽夕慎重地问道:“真没听到?”沈禹岩指天发誓说:“我沈禹岩若是听到,便罚我天打……”丽夕右手堵住他的嘴,道:“我信。”

屋中烛火暗了许多,寒风一吹,便摇曳起来,迷迷糊糊便像有了多道光线。

躺在床上,两人却是各怀心思,久不成眠。许久,沈禹岩坐了起来,道:“今天我打了涂峰一百板子。”丽夕也跟着坐了起来,假意毫不知晓,道:“禹郎向来不是随便动怒之人,这次打了涂管家一百板子,到底所谓何事?”

禹岩叹道:“映月即便有错,也罪不至死,可涂峰却擅自杀了她。”语气中多是伤感之意。

丽夕搂住禹岩的脖颈,道:“禹郎你也不必自责,也许这就是各人的命罢了。若是禹郎还是觉得亏欠,不如将映月风风光光安葬,这也算是对她的一点补偿了。”

沈禹岩道:“不过映月总归是丫鬟,风光大葬自是不合情理。我便许她那片青山,送归芳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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