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凭栏总是销魂处

第三十章 凭栏总是销魂处

却说怜羽迷倒二人,撕下人皮面具才知,此人便是玉灼。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二人拖了进去,绑在椅上,又堵住了他们的嘴。换上了白色衣衫才匆匆出了沈府。

是夜人迹罕至,各处都是烟花爆竹之声,玉灼牵了马,向城外飞奔出去。进了山林,一辆马车孤寂地立在那儿,一个少女来回踱步,忽听到玉灼的声音,猛然回头道:“玉灼。”玉灼跳下马,喜道:“姐姐,我已经安全出来了,你快走吧。”怜羽感激涕零,道:“你跟我一起走吧!”玉灼道:“姐姐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又唤来车夫,塞了些珠翠给他,道:“这一路麻烦你了。”只听那车夫道:“小人的命也姑娘救的,即便要小人去死,小人也甘愿,莫说说这点小事。”说着便把珠翠还了玉灼,玉灼又推给他,道:“嫂子连一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你就收下,当是我送给嫂子的见面礼。”车夫推却不过,便接了过去,道了谢就上了车。

怜羽、玉灼二人都是泪眼汪汪,紧握着彼此的手,互道珍重之情。

月色清明,天边稀疏的挂着几颗星子,地上清辉一片,寒冷一吹,树叶簌簌响着,整个脸上都是冰凉冰凉。

玉灼从马上取下一把琴递于怜羽,道:“这把琴留在我的身边也什么用处,不如送了姐姐,这才不辜负这良琴。”怜羽掀开一看,惊道:“是月扣琴!”玉灼道:“姐姐识得此琴。”怜羽道:“只是在书见过而已。”玉灼喜道:“那我真是给它找对伯乐了。姐姐既与它有缘,收下便是。”怜羽道:“此琴太过贵重……”未等怜羽说完,玉灼便道:“既是如此,姐姐赠我一物便可。”怜羽想了想,身上也只有那块玉佩最为值钱,当即从颈上取了下来,交给玉灼。这块玉佩是她十五岁生日时,乔严修送她的生日礼物,产自云南。

这时车夫催促了起来,玉灼回道:“马上就来!”玉灼一步步送她到马车前,道:“姐姐,一路保重!”车夫扶了怜羽上去,又对玉灼道:“天色已晚,姑娘还是早些回去。”玉灼点头说好。

山林中,一辆马车疾驰而去,只听到那马蹄哒哒声。玉灼站在原地,目注着马车,直到树影深深,马车再也不见。玉灼跨上马,追了上去,马车早已去的远了,却哪里追得上,只好包抄捷径,站在小径上面,望着山下那辆马车,急速前进。

望着手中的玉佩,又是清泪两行,道:“姐姐,玉灼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但愿你以后可以顺心遂意。”

月扣琴放于腿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泪水猛然流了下来,滴答掉在琴弦上。掀开帘子,树木急速退去,但见那晚晓月仍悬于天际。心念一转,便抚上一曲。这是首诉别离之苦的曲子,曲风清丽婉转,初听如沐春风,渐而蜿蜒出一股浓浓的思念之意,让人动容,不觉就泪站满襟。

晓月当空,林间清风,一曲琴音悠扬飘转,和着山啸和着风动。

一曲完毕,车夫赞道:“姑娘的琴声真是美妙。”怜羽谦逊道:“哪里算得上美妙,不过是附和心境所奏一曲,打发这漫长的黑夜。”车夫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宽慰道:“若是有缘,你们还会再见。”怜羽叹了声,道:“是啊!有缘自然还会再见!”

如此赶路几天,整个人都憔悴多了,车夫也是。素来强壮的他也不禁瘦了两圈,唇边也有青色的胡莅冒了出来。这日中午,天色阴暗,二人坐于树下吃干粮,怜羽只吃了小小一块便再也吃不下去,叹道:“也不知玉灼到底怎样了?”车夫笑道:“玉灼姑娘古灵精怪,必定不会有事。”怜羽道:“也是。”

忽而,听到一记响雷,天上铅云低垂,云层翻涌,狂风卷了起来。车夫扶着怜羽,掩面向马车走去。刚上了车,大雨便瓢泼而至。两人驾车离去。

雨声滴答,开窗看时,地上已是水洼一片。两旁的树木也是水淋淋一片,只是少了绿的点缀,缺了一种生气,给人一种孤零落寞之感。正自伤神之际,却听到车夫道:“姑娘这是打算往哪里去?”

怜羽不禁怔住了,喃喃道:“哪里去,我要去哪里啊。”自己一时之间也迷惘的很。桐城虽是自小长大的地方,如今却也面目全非,爹、娘、大哥、幺曲都已不在,连她自小爱慕的秦慕禛也已择良缘而栖,越想越是悲戚,竟不自觉又流下泪来。

哭声虽轻,隔着雨声,却也被车夫听了见,他愧疚地道:“都怪云晋一时多嘴,惹姑娘伤心了。”

怜羽拭干泪,道:“云大哥问的本是实话,说实在,天下之大,我也不知该去往何处。”

云晋倒也是个风趣之人,不禁脱口而出,“既然姑娘也不知去往何处,不如便由这马任意驰骋。”

怜羽扑哧笑了出来,道:“就是云大哥敢,怜羽也是万万不敢。云大哥与嫂子新婚燕尔,为了我千里奔波,若是纵横天下,岂不耽了嫂子与大哥的良辰。”

云晋道:“看姑娘这些天都闷闷不乐,总算有一句话都姑娘笑了。”

怜羽道:“云大哥的大恩,怜羽没齿难忘。只是怜羽现在并有去处,也不愿云大哥为此耽搁,到了镇上,大哥便先行回去吧!”

云晋笑道:“姑娘这是要赶我走吗?”顿了顿,道:“云晋与家妻的日子,以后还长的很,不急这一时。”

怜羽深受感动,道:“既然云大哥都这么说了,怜羽无有不遵。”

又行了几十里,突然看到前面密密麻麻有些房子,看来是个小镇,云晋高兴道:“姑娘,前面有个小镇,我们过去歇歇!”怜羽掀开帘子,果见一座小镇,心头顿时一喜,道:“好久不曾歇息了,今晚我们便在镇上落脚。”

小镇看似近在眼前,但到得镇上已是暮霭苍茫,街上一片空寂,人影寥落,只偶尔有少男少女撑伞走过。男子一手执伞一手拉着女子的手,眼波含情,神态怡然,不时与女子调笑。女子或低眉或浅笑或羞赧,一副小女儿情态,真真叫人羡慕。怜羽不禁看得呆了,神色更加凄楚,这些与她而言,都已成梦。

马车渐行渐远,那对情侣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暮霭中,天地间只一片苍茫。雨点清脆落地,如泪般滴在心里,一击一击,节奏极强。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一个粗犷的声音传了进来:“姑娘客栈到了!”怜羽一愣,片刻才缓过神来,掀开帘子,跳下车去。

客栈大门敞开,迎面一个三十来岁打扮的娇艳无比的妇人,她头戴一朵大红花,绾了个流云髻,一袭红色的锦缎也甚华丽,一扭一扭地向他们走去,人未到,便笑着道:“两位住店还是打尖呢?”边说边将怜羽从上到下、从下至上打量了两遍,嘴角又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客栈陈设倒是华美,却少了雅致,朱红色的柱子,镂花窗嵌着流彩门,上头则是晶莹剔透的水晶帘子,一只蝴蝶翩然起舞。厅中除她之外,更无旁人。怜羽心下正奇,却听到云晋道:“住店。”

“鲁二,来客人了!”声如黄莺般清脆响亮,与她的年龄倒有些不符。一刹那,便见一个相貌敦实,浓眉大眼的男人从楼上笃笃笃走了下来,他笑脸盈盈地领着乔、云二人上了楼。是时乔、云二人以兄妹相称,便要了两间房,毗邻而居。

二人收拾妥当,聚在怜羽房中。这家客栈虽是缺乏雅致,不过这件房倒是别具匠心,怜羽颇是喜欢,窗上贴了些小人儿的剪纸玩意,有关公、阿瞒、诸葛等三国人物,也有些民间风云人物,比如秦淮河畔的苏小小、柳如是等。怜怜羽熟读诗书,对这些人物更是知之甚祥,是故更爱之。除了这些小玩物,当属那扇屏风了,翠绿底色,浓墨淡染的桃树枝桠,一簇簇桃花俏丽开在枝头或桠间,灼灼似火,树下以为少年郎左手提酒壶,右手执笔,脸上颇为畅快。右上角写着一首或草或行的诗篇,正是《桃花坞》,此人更是唐寅无疑。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清酒十千,醉卧桃花,手捻笔墨,纵情吟咏,当真是人生一大乐事。怜羽的父亲虽是将门之后,但却对官场深痛悟绝,不许儿女涉足,只教识些诗书笔墨、从商之道。是故,怜羽对当今时势政事也无半分兴趣,只想着山野乐趣便好。

云晋出身贫寒,对这些全然不懂,不过是看到有些好奇,见怜羽多日愁苦凄然的脸稍稍有了笑颜,心下也安乐多了。

忽而,听到门外小二的叫唤声:“两位客官,饭菜送来了!”云晋与怜羽对视一眼,便过去开门请了进来。来人正是之前所见的鲁二,他约摸四十出头,肤色极白,眼睛炯炯有神,说话也是客气有礼。待他将饭菜布上桌,又取下盘中的一壶酒,道:“两位客官的衣衫略有湿露,现下天寒地冻,小心感冒,老板娘特地命小人备了一壶酒,以解二位身上的寒气。”云晋拱手道:“这位大哥,替我多谢你们老板娘的好意。”他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怜羽却不吃饭菜,只提了酒壶倒了一杯,仰脸喝下,握着酒壶又欲再倒第二杯,却被云晋夺了过去。云晋知她心苦,却也不知如何安慰,只道:“酒虽是个好东西,喝多了也会伤身。”怜羽道:“云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怜羽真的好累,怜羽就想醉那么一次,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多好啊!”说着眼泪竟迸了出来,直滴在面前的酒杯里。

也是,人生难得醉一次,不如就纵容一次。当即将酒壶给了怜羽,自己埋头吃菜不愿看她。

怜羽一杯一仰,脸上一片潮红,眸子却是泪光闪闪,似有满腔苦楚。也不知喝了多少杯,直到酒壶中再也倒不出一滴酒,她晃了几晃,便听到云晋高声唤道:“小二哥,再来一壶酒!”小二哥应了声,一会便送上一壶酒。怜羽又接着喝,她只是自己独酌,不讲话也不瞧旁人,仿佛房中只她一人而已。

晚间风急雨大,只听到窗花啪啪直响,又是几个响雷,怜羽被惊了醒,只觉头重脚轻,揉着额头却也不抵半分痛楚。一道闪电破空而至,划破一室黑暗,怜羽抱着被子,蜷缩地紧了,只见窗边树影摇摆不定。心中害怕极了。又默默流了一遍泪。

天明时分,雨声渐消,怜羽才睡了去。醒来时已是日暮时分,推窗一看,人头攒动,街上的摊贩一排排摆将下去,有卖蔬菜瓜果之类的,也有卖玉器首饰之类的,也有卖竹伞油纸伞之类的,总之,一应生活尽皆齐备。只见妇人领着小孩这儿挑挑那儿瞧瞧,年轻的情侣则更关注那些玉器首饰之类,不时挑到合适的便或簪头上或戴手上,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

曾几何时,怜羽也是这般幸福,与父母撒欢逗乐,与大哥、幺曲他们到处闲逛赏玩,夏日之时,更有采莲唱曲之乐,好不叫人留恋。

想着想着,便觉颊边一片冰凉,伸手一摸,却是泪滴。

短短一年,却已物是人非。无论有多么不想,那些都成为现实,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上。经年累月,也绝不遗忘。

蓦地听到门声响动,一人已走了进来,只一眼就知那人是云晋,他见怜羽满脸泪痕,却只作不知,道:“姑娘醒了啊!”怜羽点了点头。云晋又道:“晚饭都已经备好了,下去吃些饭。”怜羽道:“我吃不下。”见云晋愁云惨淡,又道:“忽然又觉得有些饿了,我们下去吃吧!”当先走了出去,云晋紧跟其后。

这日客栈里的人比昨日多了几倍,多是些老爷们,他们喝酒划拳好不尽兴。怜羽只淡淡扫了眼,但坐了下来,低头扒起饭来。但见桌上都是些肉食之类,比如鸳鸯荷抱团、松香鸭胗、羊肉羹、杜若焖白鸡、红烧狮子头等,顿觉恶心,却只是云晋一番好意,便夹了一筷子鸳鸯荷抱团。所谓的鸳鸯荷抱团,不过是鸡蛋包精肉,双双合抱,形似鸳鸯而得名。入口极滑,咬下去,只觉荷香清淡,肉味鲜美,浓香的汁流溢到嘴里,满嘴生香。当真是美味极了。怜羽不禁又夹了一筷,赞道:“好美味的东西啊!”云晋听怜羽赞道,就径直把那盘鸳鸯荷抱团放到她的眼前,笑道:“好吃就多吃些。”怜羽抬眼看了眼,道:“谢谢!”

日间睡了一天,晚上一点睡意也没。坐在桌旁,看着那截红烛,蜡泪一圈圈凝固起来,粗壮又显丑陋。怜羽时不时拿起剪子将黑掉的那截剪下,看着火焰忽地窜高。怜羽只想找个事做,不想胡思乱想。

忽而,一缕笛声悠扬地传了进来,暗夜静寂之中,唯有这缕笛声增添了一番情致。怜羽不禁侧耳倾听,自个儿也忍不住摇头晃脑跟了起来,一时竟被笛声迷了住。开了门,下楼径直走了出去。

笛声忽高忽低,忽缓忽急,高时如汪洋恣肆,低时如静水无波,缓如春风急如雨,高低错落,间或而生而生。却也难掩一股愁郁之情。

大街上风声呼呼,直刮得人脸颊生疼,怜羽却丝毫不觉,只追着笛声跑去,转过一个弯,只见一沟深水,枝桠横斜,怪石嶙峋,那抹笛声却兀自消失了。

前后左右,细细辨认了一番,失望至极地坐在石上,随手丢了颗石头进去,只听咕咚一声,便见一个鬼脸怪物,手持一把大刀,龇牙咧嘴地看向她。怜羽惊叫一声,踉跄着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一步步向后倒退,那鬼脸怪物一步步向前。怜羽大呼:“救命!救命!”眼睛却已瞧清他并非鬼怪,而是鬼怪面具,当见手中持刀,仍是恐惧,只不似先前。

那鬼脸怪物突然停下了,厉声道:“大少奶奶,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这声音甚是陌生,不过知道我身份的人总归是沈府众人,当即喝道:“你究竟是谁?”那鬼脸怪物诡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我来取大少奶奶的命。”

心中盘桓一圈,当中恨毒之人也只有沈禹岩,便道:“是他派你来的!”那鬼脸怪物又道:“大少奶奶如此待自己的孩子,也当真不是常人能比。人心恶毒至此,留在世上,只会贻害他人。我是替天行道。”说着便挺刀上前,刀尖向怜羽胸口不偏不倚刺去,怜羽想避过去,却因脚踝扭伤,移动不便,只双手撑着向后退去。

刀尖快要触到胸口的那一刻,却见一人纵身而出,以笛挟住刀,右脚上提,一脚踹在他的胸口。那鬼脸怪物怒道:“哪里来的小毛贼?要管你爷爷的闲事!”那少年一身白衣,虽看不清眉目,但背影却极是挺拔,只听他淡淡一笑:“我向来没什么嗜好,偏就要打鬼。”说着,两人便交上了手,两人打的难解难分,只听到那少年道:“姑娘快走啊!”

这少年的身形、声音都酷似秦慕禛,可是想了片刻便觉不是。秦慕禛与顾小姐情意笃笃,更怎会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呢?不可能,当下便否定。

再看时却见鬼脸怪物被踢倒在地,少年拿笛指着他的喉咙,喝道:“快滚!”那人拾了刀仓皇逃去,骤然回身飞掷一刀,少年哪料得这遭,右臂中了一刀,他咬牙拔了下来,扔在地上。哪里还看得到那鬼脸怪物的影子?

怜羽奔过去,见他右臂鲜血直流,道:“公子你受伤了!”凑得近了,两人俱是一惊,异口同声道:“是你!”说着便扶秦慕禛坐下,撕了裙摆替他包扎好伤口,道:“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恐怕就真成了冤魂。”秦慕禛煞是不解,道:“怜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嫁给沈禹岩了吗?怎么现在却孤身一人?”

怜羽仰天叹道:“此事说来话长,不提也罢,从今往后,我依旧是个自由人。”泪却不由自主从眼角溢了出来,道:“你呢?和顾大小姐怎么样了?”秦慕禛并不回答,只看着她问:“他对你不好?”怜羽只低着头,也不说话。秦慕禛又道:“他又娶了别人。”怜羽仍旧不说话。

沉默了良久,怜羽重重地道:“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他娶我只是为了让那个女人进门,他骗我,他对我从来就没有过真心,从来就没有。”说着,怜羽竟伏在膝上大哭起来。压抑许久的情绪如排山倒海般倾泻出来。

秦慕禛又何尝不是如此?为了顾妍桢,他学做生意;为了她,他不再钻研曲谱;为了她,他从乔云烈胯下钻过。一个男子,一个血性男子,为她舍弃如斯,而她却只一句话“我已经爱上他了,对不起!”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秦慕禛哭了,拽着她的手一分分抽去,却久久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忽而遥远、飘渺,此生再不可触及。

那日,晴光潋滟,万里长空,只几朵流云浮动。野花盛开,漫山遍野的花儿,娇妍斗艳,暗香浮动。秦慕禛满心欢喜,只道是妍桢回心转意,采了几束野花,坐在凉亭中静待佳人。日头一分分移动,举头看时已至中天,热气翻涌,身上汗水涔涔,一件白色的衫子仿似湿了般。彳亍徘徊,山下的小路仍有一人,只有山花、流云、烈阳、风声相陪。

脸色的笑容渐渐遁了去,只瞧见眼中的那抹深沉的失落。山花烂漫,不解人语,秦慕禛一怒之下将它们掷于地下,还不忘踹上两脚。其意不言而喻,自是发泄心中的不快。

残阳西下,晚霞初上,天穹玫红一般,或而成字,或而成形,倏尔聚拢,忽而散开,千奇百态。满山野花也涂以玫红色彩,与苍穹的另一隅黑白色调形成一幅色彩调和的山水粉墨画。秦慕禛虽是极爱作曲填词绘画,此刻却也无一分兴致,全副心神皆在一个女人身上。

暮色苍茫,渐渐席卷而来,一钩残月从东方升了上来,夜风也卷了起来,身上一阵清凉,,心里更甚,踏着清辉晓月,习习凉风缓步走了回去。

一双脚却是不由自主往顾府走去,两只大红灯笼高高挂着,照着门前冰冷的两个门铃。

隔得老远,却看得分明。这是昔日常去的顾府,这两个门铃不知把玩了多少次,这道门曾经是多少分别的地点,但两人总是含情脉脉,语意缱绻。而今却只能偷眼望,更觉凄凉。

正想上前,便听到一阵门响,迎面出来的两人正是顾妍桢和乔云烈。乔云烈握着顾妍桢的手,脉脉含情道:“在风雨桥问你的那句话,你还没回答我呢?妍桢,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上我了?”顾妍桢羞赧地低着头,轻声道:“轻舟笼纱月照水。”说的虽是含蓄,乔云烈明白了,秦慕禛自然也懂,眉心一动,双脚晃了晃,扶着墙壁才站了稳。

乔云烈在额上印了一吻,道:“见你的第一眼,我就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你,能够拥有你,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事情。”

顾妍桢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喃喃道:“告诉我,这不是一场梦吧!”乔云烈啐道:“傻瓜,这温暖,这坚强的胸膛,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就站在你的面前,怎么会是一场梦呢!”顾妍桢道:“你说过的话可不许耍赖,我不喜欢你逗留在脂粉丛中,与那些女人欢声笑语,我要你只守着我一个人。”乔云烈的下颚抵着额头,轻轻摩挲,像极了热恋中的情侣。

“轻舟笼纱月照水”,轻舟、清风明月、田田荷叶、碧波荡漾,驾一叶扁舟赏花弄月,风雅的很。少女戏水浅笑,男子划桨观看,当真是美妙。想着想着,便跑了出去,在街上发足狂奔。

一连几日,都是握着酒壶,灌酒而眠。睡梦中,总是唤着“妍桢”的名字,不绝如缕。

偶有一日,听到顾妍桢亲自上门来看自己,便如孩童般欣喜着修饰边幅,整理的面如冠玉般才出来相见。但见顾妍桢端坐于紫心木椅上,神色郁郁,便抢步上前,道:“妍桢你怎么了?”秦慕禛还以为她是为乔云烈欺负,却不知此次郁郁之状乃是为了如何跟他开口。

“秦大哥,这些日子你好像瘦了。”见秦慕禛脸色微微一凛,良久才道:“妍桢不是一个好女孩,不值得秦大哥挂怀。秦大哥若是遇上好的,可千万别错过。”

脸色的喜色全然没有,阴冷着一张脸,怒道:“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如果只是这样,那么我不想听,请你出去。”说着便要推顾妍桢出去。

顾妍桢的丫鬟妍儿看小姐这般忸怩,也是纠结,眼下又遇这种情况,把心一横,高声道:“小姐就要与乔三少爷成亲了,日子就定在月底。”

晴天霹雳,秦慕禛的手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顾妍桢,好似不相信,对着她问:“这是真的吗?”顾妍桢含泪点了点头,道:“秦大哥,对不起,是我负了你。”秦慕禛倏然闭上眼睛,长啸一声,握着顾妍桢的双臂,道:“我不要你说什么对不起,我只要你,你明白吗?”顾妍桢别开脸,泪簌簌而落,道:“秦大哥,你别这样,妍桢不值得你这样。”

手势突然松开,妍儿扑上去扶住妍桢,唤道:“小姐,我们回去!”说着便要出了去。秦慕禛伸手拦在前面,道:“今天我们总得做个了断。”又唤:“余伯,拿两坛酒出来。”余伯应声而去。顾妍桢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秦慕禛道:“只要你喝了那坛酒,以后你嫁人我娶妻,我们再无干系。”顾妍桢还未说话,便听到她的丫鬟妍儿尖声道:“小姐从不沾酒,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况是一坛,小姐非醉死不可!”顾妍桢将妍儿拉到身后,道:“好,我喝,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秦慕禛冷笑一声,道:“你没得选择。”

话音刚落,便见余伯抱着两个酒坛,托在胸前,秦慕禛抓起一个,递给顾妍桢,一个握在手上,道:“若是有半滴剩的,你便不能嫁给他。”顾妍桢当即说好,倒是妍儿和余伯替她担心起来,一个汉子喝下一坛都要醉上一天一夜,何况是个滴酒不沾的女子。

秦慕禛咕噜咕噜,一坛顷刻间便喝完了。提着酒罐子,偷眼望着顾妍桢,只见她腮如桃红,眉心微蹙,定然是酒味过烈。喝着喝着,不由咳嗽起来,呛得整个脸通红,却仍不死心,捧着酒罐子又喝了起来。

秦慕禛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心疼的是她被烈酒所呛,愤怒的是为了乔云烈,她竟可以连生命都不顾。这些年的相处当真是枉顾了。

又猛烈的咳嗽了起来,身子不住的颤抖起来,摇摇晃晃,显然醉了。秦慕禛于心不忍便伸手去夺,哪知这个小女子这么倔强,紧紧搂着酒罐子,道:“我可以的,马上我就要做到了。”说完又低头去喝。

酒意朦胧,似乎含泪说出的这句话,却也那么决绝,就像一柄利剑,刷刷刷,将他的一颗心刺得七零八落。一个男子汉的坚强倏然不见了,夺过酒坛摔在地上,暴喝一声:“够了!”声音低了下来,“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顾妍桢早已不省人事,但听到这句话,却兀自留下两行浊泪,在妍儿的搀扶出了秦府。

看着妍桢柔弱的身子靠着妍儿,只软软垂着,心中又是一阵酸楚,泪水夺眶而出,仰天长啸,震彻穹宇。

大婚当日。烈日当空。一袭红衣灼灼如火,眉眼间似笑非笑,拦在迎亲的街上,仰天喝酒。喇叭唢呐顿时停了下来,媒婆红色绢帕一甩,喝道:“哪里来的疯汉子,也不看看这是谁的队仗,快滚!”只见那人仰天大笑,又兀自喝了几口酒。

此时,妍儿也走了上前,柳眉倒竖,怒道:“少爷可是答应过小姐的?难道你都忘了?”

只听“嘭嘭”几声,酒坛便碎裂成片,酒水溅了一地。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今儿顾小姐大婚,慕禛只想讨杯水酒喝,这样也不成吗?”这话十足了像是对妍桢说的,只消片刻,便听顾妍桢喜道:“秦大哥能来,妍桢求之不得。”当即又对妍儿道:“送秦大哥去席上吧!”

花轿当先而去,两人随在后面。炎炎烈日,眼前只余那抹刺目的红,真真叫人睁不开眼。

乔府门前,花轿落下,媒婆搀着她向内堂走去,只见乔云烈一袭大红喜服,红绸花绑于胸前,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再瞧顾妍桢,红色嫁衣绣以凤凰于飞,金丝绞织,富贵华美。与大红绸带另端的少年宛若一对璧人。

两人各执一端,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缓缓步入堂中,在礼官的口呼中行跪拜之礼。“夫妻对拜”,乔云烈笑意愈浓,二人盈盈拜倒。其后又是一阵欢呼,顾妍桢被众丫鬟仆妇簇拥着送进了洞房。

礼毕,众人纷纷举杯邀饮,乔云烈酒到杯干,十分爽快,听得众人一番赞词,更是欢喜,当即又与众人喝了一圈。人声鼎沸,七嘴八舌,皆是奉承阿谀之词,秦慕禛素来不喜这套,抱了酒坛躲在屋子的一角独自喝了起来。

蓝天之中,流云争相追逐嬉戏,时而换了妆容,或奔跑或凝滞,忍不住痴了双目。不禁喃喃念道:“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忽而又笑了起来,道:“可惜不是踏芳寻园,却是杯酒解忧,相顾流云而嬉。”

夜阑人静,但见一钩新月挂于天际,月华林照,院中风动树摇,一缕清香迎风送来,恰是桂香,浓郁扑鼻。新房仍是一片明亮。秦慕禛哪里移得开视线,直直盯着,也不知过了几时,房中的烛火熄了,满院俱是悄然。

良宵苦短,熄了烛火,自是行周公之礼。秦慕禛岂会不知,星目一横,纵身下去。荡了轻舟在蜜香湖醉卧浅唱,与月遣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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