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随水逝
新年伊始,北风尤烈,吹得二人衣袍翻飞,怜羽打了个寒颤,轻咳起来。秦慕禛道:“夜来风大,我送你回去吧!”树木猎猎作响,在风中晃动起来,怜羽颤音道:“陪我坐会。”秦慕禛见怜羽神色凄恻,不忍拂意,便点了点头,随即取下外衫披在怜羽的身上,道:“你穿的单薄,披了这件便没有那么冷了。”怜羽怔怔瞧了会,道:“谢谢!”
秦慕禛忽而笑了起来,道:“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么客气。”“我们之间”怜羽心中念道,不由一喜,便即想到自己此刻的尴尬身份,眉头一蹙,道:“受人之恩,应当感谢。”秦慕禛顿觉诧异,目视怜羽,但见怜羽眉心紧蹙,两颊紧绷,目光尽皆黯然,远非昔日,不禁道:“你变了,想起初见你时,你一身男儿装扮,鬼灵精怪,却也难掩毓秀之气。桃林再见,你的怪异举止……”
风声疾呼而过,如利剑般划过脸上,怜羽不觉摸了摸脸颊,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说着,伸手去脱外衫。秦慕禛猛地抓住她的手,道:“你身子弱,穿着吧,我送你回去。”怜羽煞是意外,望着被秦慕禛握着的双手,顿时红了脸。秦慕禛忙放了开,道:“对不起。”
两人一左一右,在寂然长街上缓步而行,各自沉默。远远地,看见一点光亮,忽而听到一阵更声,又听那人道:“天干地燥,小心火烛。”只听秦慕禛道:“三更了。”怜羽“嗯”了一声,再无声响。
也不知走了多久,抬头见已到了客栈门口,怜羽驻足停了下来,道:“已经到了,你回去吧!”秦慕禛微微一笑,道:“快上去睡吧!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了觉。”怜羽脱了外衫递给他,转身走去。手刚触到门框,转头道:“秦大哥,你的笛声好美!”秦慕禛俯身瞧到别在腰间的笛子,道:“你若喜欢,我下次再吹给你听。”怜羽道好便推门进了去。
次日大早,怜羽便要了干粮面饼,驾车向前行去。怜羽思虑一夜,终是决定赶往桐城,到父母坟前一拜,然后再做决定。这日天色微蒙,铅云低垂,寒风呼啸,所过之处,树木大多萧条,只零零剩着枝桠,峭立于风寒之中。偶然间听得寒鸦大叫,不由心惊,道:“云大哥,你听这是什么声音?”云晋侧耳倾听会,便道:“好像是寒鸦。”
怜羽熟读诗书,素知寒鸦鸣叫,必有不祥之事发生。忽听到云晋道:“听说寒鸦鸣叫,必有血光之灾。”心念一转,想起昨夜之事,心有余悸,对云晋道:“快些。”云晋扬鞭驾去,耳畔风声呼呼,马蹄哒哒,过往树木如浮光跃影,迅速划过。
怜羽私逃沈府,不敢行大道,便取了山间小路。此路林木缭绕,荆棘遍布,但以树木、山脉作为屏障,却是极好的隐归小路。
玉灼,这个助她逃离的沈府妙龄女子也不知她现在如何?昨夜凶险万分,遭人暗杀。玉灼与我又过从亲密,不知他要如何对她?心中甚是焦虑,却也苦于无策。
在车中找了一圈,却不见那把扣月琴,心想:今早赶得急,一定落在客栈了。便道:“云大哥,我们掉头回客栈去。”云大哥勒住缰绳,马长嘶一声,只听他问:“出什么事了?”怜羽道:“扣月琴恐怕落在客栈,那是玉灼送的,我得回去拿。”云晋掉转马车,按原路折回。
云晋耳朵极灵,远远地便听到多骑驰骋而来,由远及近,脸色一凛,道:“远处好像又十几骑向我们这个方向驰来,蹄声急促,像是在追赶什么人。”云晋自小驾马,熟习马性,闻音辨认之能远胜常人。
怜羽面上一凛,心里恨恨道:“我都这般委曲求全,他还要穷追不舍,非致我于死地,当真狠毒哪。”怜羽掀开帘子,急声道:“我想是沈禹岩派来的,云大哥你快逃吧,我不能连累你啊!”云晋倒也是铮铮铁骨,道:“男子汉大丈夫,死有何惧,望风而逃,岂不损了自己的颜面,更叫人看不起。”
掌声响起,顿时听到当先一人笑道:“好骨气!”云晋拦在怜羽的前面,喝道:“我们是什么人?”林中已经多了十几骑,个个都是一身劲装,围了条黑面纱,瞧不清面容。但那人的声音却是异常熟悉,不是涂峰却是谁?
怜羽骤然笑了出声,道:“一个人容貌可以遮掩,可是他的声音却改变不了。”涂峰扯下面纱,冷笑道:“大少奶奶好记性,不过记性再好,命不好也是枉然。”怜羽亦冷笑:“我命运再不济,也是个主子,倒不像你天生长了副奴才相,奴颜婢膝。”涂峰笑道:“山水轮流转,大少奶奶不会没听过吧。纵然我是奴才,现在却也只是掌握你生死的人。”看了眼云晋道:“小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别逞一时之能,枉送了性命。”
云晋怒喝一声:“你若敢伤害乔小姐一根汗毛,我便要了你的命。”众人不禁大笑,涂峰笑道:“小子,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说罢,便挥了挥手。
立在前排的八人纵马奔了过去,将马车团团围住,云晋将怜羽护在身后,举鞭朝来人掷去,一鞭一个,转眼间已两个摔倒在地,鲜血迸流。怜羽又是惊慌又是欢喜。数日来,竟不知云晋身怀绝技,只道他纯粹一个车夫,此时想来,不禁暗叹玉灼思虑周全。
但双拳难敌四手,敌人个个凶残,狠下杀手,转身已见云晋手肘被刀割了道裂痕,鲜血如注。云晋扬手又是一鞭,将一人打落下马,纵身跨上马背,拉住怜羽的手,轻轻一带,奔了出去。
涂峰疾呼:“追。”除却地上的四五具死尸,余人都追了上去。
云晋扬鞭疾奔,马儿如离弦之箭飞奔出去,快如清风。可后头紧追的数人也不可小觑,紧追而至,两厢相隔不过百步之遥。云晋见形势危急,不由拔下怜羽发上簪子,刺中马臀,马儿发足狂奔,这才将众人甩远。
长发如瀑,垂直披在肩头,随风起舞,当真美极了。怜羽却大觉窘态,从不曾与男子共乘一骑,这般贴近,彼此呼吸可闻,但想起生死存亡之际,便也了然了。
云晋是个忠厚憨实之人,对怜羽并无非分之想,适才拔簪也是情急之故,当即便道:“刚才拔簪实是情非得已,还请姑娘不要见怪才好。”怜羽又是一阵感动,道:“云大哥舍命相救,怜羽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见怪。”顿了顿,叹道:“不过他们人多势众,大哥一人虽勇,却也抗拒不了众敌。”
此处草木凋零,全无可避之处,陡见一直硕大的灰兔向茅草从中钻去,心下一惊,便弃马跟了上去。云晋止住了脚步,道:“马臀手上,一路血迹,他们必定会沿着血迹追来,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将他们引开。”不等怜羽说话,便翻身上马,驾马北去。
怜羽唤了几声,云晋哪里听得见,早已去的远了。又听到马蹄声响,料必是敌人追至,忙侧身躲进草丛。但见十余人骑马立了会,只听一人指手道:“老大,你看血迹往北而去。”涂峰却望于地上,见地上血迹凝聚颇多,便道:“他们在此地驻留了一会,说不定就在附近,你们到处搜搜看。”
说吧,众人便挺刀上前,左插右刺,刀刀凌厉。只见一人已缓缓走了过来,怜羽吓得捂住嘴巴,惊惶地看着,他慢慢欺近,怜羽的心跳越来越急,像拨浪鼓似的。倒不是怜羽怕死,而是这般死,恁地不值。
突然草丛晃了晃,那人急道:“有异样。”挺刀上前,一插一刺,已挑起一只灰兔,喜道:“原来是只兔子。”说着便提在手里,交给涂峰。一会儿,众人都纷纷道:“没有。”十余人各自翻身上马,朝北追去。怜羽顿觉松了口气,瘫倒在地,想起适才惊险,仍有余悸。
待他们走的远了,怜羽钻了出来,向着北去的路怔怔望了会,才向南奔去。怜羽一介女子,身子又弱,脚程不快,不一会儿,天色暗了下来,一钩浅月斜斜挂于天边,借着幽暗的月光,怜羽缓步而行。山路崎岖,枝桠横斜,荆棘遍布,怜羽不时被荆棘、藤蔓钩到,腿上、手上一片热辣辣的感觉,却也不叫苦,只继续前行。
抬眼间,却又见一张熟悉的鬼脸,他双腿分跨于两树之间,居高临下。只听他怅然道:“可惜啊可惜,如花红颜便要命丧黄泉啦!”陡然间,脸色一凛,道:“今日可再没人能帮你了。”怜羽转身便逃,那人只仰天长啸,却未追来。怜羽三番两次回顾,他仍是纹丝不动,拔腿奔的更快。一向前奔,山势愈陡,一派草木凋败之感,目之所及,却是一座陡立峭壁的山崖,崖下泉声叮咛,汩汩流去。
一颗心怦怦直跳,前有狼后有虎,形势如此险峻,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正思量间,那诡秘的笑声随影而至,似在耳边。回首望时,正是那鬼脸怪物。大刀伫立于地,在月光下更显冷芒。
“大少奶奶,这次我算是给了你一条生路,可偏偏老天不遂人愿,也怪不得我无情。”说着挥刀直上,怜羽顺势捡了截树枝护在胸前,刀势凌厉,“咔嚓”一声断了。彼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模模糊糊中,听不真切。那鬼脸怪物刀势一偏,左手运劲一掌打在怜羽前胸,怜羽脚步不稳,扑地跃了出去,直直跌向崖底,瞬间湮没在滚滚江水之中。
月下起舞,横手揽抱,虞山冰池,墓中救父,明月清风中,小舟子里饮酒对诗……红梅深处花簪发,匣中信笺幽恨深,与君决绝,过往之事,一一在脑中虑过,她慢慢地阖上眼,心道:“一切都结束了!”
鬼脸怪物上前探视了番,崖下水流湍流,山势高挺峭立,即便是个练家子也未必能幸免于难,何况这个弱质女流?
水流击石,白浪滔天,滚滚向东流去。
一钩浅月缓缓西移,那个月下独奔的少女却再也不见。或焦灼,或惊惶,或哀愁的少女的一颦一笑,皆成过往。
那个声音忽而近了,忽而远了,却是少女的名字“怜羽”,寂寂山林,她却再也听不到,看不到,那个男子便是十年前,温柔回顾的男孩秦慕禛。
月下清影,衣袂翩翩,如玉容颜,行与林中,与月同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