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凤凰焚玉(二)
悦溪玉行大门紧闭,敲了半日,仍无半丝反应。乔严修挥手示意手下退到一侧,举步上前,高声道:“永生药铺乔严修求见!”声如洪钟,凛然生威。
依旧无人回应。
乔严修是个守礼之人,当下命祥生去探听明白。乔严修左瞥右瞟,观察着附近的地形,人流量并不是很好,而且附近的古董店也不少,这里根本就不适合做玉器生意。心里便开始纳闷。,
待到祥生回来,对他道:“据附近的人家说,悦溪玉行昨儿下午被人杂了场子,入夜以后,便带着家眷连夜出城去了。”
乔严修眉心微皱:“这是也太凑巧了。”停了会,道:“大少爷出去时,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祥生仔细想了想,说:“除了那个姓富的老者…喔,还说收到一封匿名信。”乔严修又问:“里面是什么内容,你可知道?”祥生摇摇头,道:“虽然大少爷没跟我说是什么内容,但从大少爷的表情可以看出,这件事一定跟“凤凰焚玉”有关,而且情况紧急。”
乔严修愁态更深,道:“如今悦溪玉行又出了这样的事,看来敌人对我的情况很是熟悉。传令下去,药店暂停营业,打发所有人各自回家,等风波过后再来。”祥生想说什么也不敢说了,这件事毕竟攸关大少爷的性命。倘若大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底下的人也断不会有什么好日子。于是点头答应。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不曾因为乔家的事而有丝毫改变。乔严修是个心细的主,四周扫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向悦溪玉行。紧闭的大门上有一点猩红,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乔严修走了进去,用银针试了试,然后才摸了上去。这猩红不是人血,而是女子的口红,而且还弥漫着淡淡的香味,有点像月栀花的香味。这种香味以前似乎闻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始终记不得。
推开门,里面满室狼藉,古董碎裂成片,静静地躺在地上。朱红的雕梁大柱上刻着一对浴火凤凰。乔严修一眼就注意到了,近前一看,脸色惊变。祥生扶着微晃的乔严修,道:“老爷你没事吗?”脸上满是惊愕,视线再也无法移开。乔严修素来观察入微,忙问:“看你的表情,你见过这幅画?”祥生边看柱子上的画边道:“这画跟“凤凰焚玉”的画简直是一模一样。”
难道她还没有死?她又回来了?乔严修的心里转过这些思想。面上却故作镇静:“大少爷昨晚去了什么地方,带我去看看!”祥生便领了乔严修过去。
寺中静寂如水,杂草丛生,枯叶满地,枝头上也未有萌芽之状。放眼远望,别处的树木已有生态。而且寒冷异常,与昨晚的天气大相径庭。看乔严修流露出的诧异之情,祥生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道:“老爷,昨晚我们来的时候,这儿的气温比山下稍高,只是不知这白天怎么还会温度骤降?”
目光突然瞥到眼前的大树,树皮褶皱厉害,枝桠一碰,轰然脱落。乔严修凑过去,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钻心而入,乔严修凝眉低思,暗道:“浓硫酸。”想到这一层,下面也就不攻自破了。这种浓硫酸一旦遇水就会释放大量的热。于是命令下人,寻找寺中的水源。
祥生不解其意,低声问:“老爷是不是发现什么问题了?”乔严修泰然道:“片刻之后就见分晓了。”果不其然,不会儿就有下人来报,说在寺中的后院发现了一个大水缸。但乔严修并未前往,而是停在远处,一脸神秘。过了半晌,又有人来报,寺院的后山发现来了一条溪涧。
这时,乔严修才随其前往,祥生好奇地跟在后面。但见寺院的后山也是光秃秃一片,整片山林都显得死气沉沉,而且气味很是刺鼻。乔严修猜得没错,就是这样。可尽管这样,要找到乔胤钧的下落又谈何容易。
折回寺中的时候,乔严修去往大殿,殿中蜘蛛网密布,脏不可耐。根本就很难想象就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乔严修四处打量着,佛像旁边的一个字深深吸引了他。是一个乔字。写得很是潦草,但笔劲却是锋利,像是在针对仇人,用尽所有恨意欲把他给杀死。
正深思是谁的时候,祥生如获至宝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老爷,这颗珠子好像是大少爷的佩戴之物。”已经走至跟前,恭敬地递上。乔严修一看,确实是乔胤钧的随身之物。心情更加沉重。
乔怜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洗漱完毕就拿着狼毫小楷胡乱地写着。思绪混乱,沈禹岩强吻她的一幕清晰浮现。握笔的手青筋暴露,笔下不禁写出“沈禹岩”三个大字,最后竟破口大骂起来:“沈禹岩你个混蛋,你王八蛋,你不是人……”乔怜羽从不说脏话,可见这次沈禹岩是将她气疯了。
那是她的初吻,他怎么可以这样吗?
一心只想着解气,也没注意到来人。抬眸看时,幺曲早已立在桌前,昨晚的糟糕之事又浮了上来,怒火交加,抓起桌上的书册朝她身上摔去,大吼:“为什么?”目光如刀,“沈禹岩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样帮他呢?”
幺曲愧疚道:“小姐,对不起!”眸中闪闪,仿似要溢了出来。
怜羽怒道:“我不要你什么对不起,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一字一句,皆被火舌吞没。
“幺曲不想看到小姐为了一段可望可不即的爱情,葬送了自己,秦少爷再也不是你的大哥哥,他已经有了别人。”幺曲脱口而出:“十年一梦,小姐也该醒了。再说沈禹岩并非你所想的浪荡……”“子”字还未吐出,怜羽便出声喝道:“幺曲如今你做说客也说的冠冕堂皇,当真叫我刮目相看。”眼中珠泪滚滚,怜羽微仰着头,努力让眼里流了回去,“我不想见到你,你给我出去。”
幺曲急道:“小姐,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这样。”乔怜羽道:“你不出去是吧,那我出去总可以了吧。”说着就往门外走去。幺曲追上去,跪在她的面前,泣道:“小姐,你听我解释,真的不是这样的。”乔怜羽掀开扯住她裙角的手,决绝地跨了过去。
幺曲瘫跪在地上,哭成一片,嘴里还喃喃说道:“小姐,真的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发生了这一幕,乔怜羽的心情更加糟糕,虽说今天是艳阳高照,但对她而言却是黑暗无边。
出门的时候也是不大吉利,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被守门的下人驱赶。她跌倒在地在地,仰天长哭,“这世道真无法活了,可怜我这老婆子无儿无女,被人拐骗至此又遭毒打,两只腿更是不良于行,两位小哥,你们就赏我一口饭吃吧!”说着给他们磕起头来。
那两个守门的依旧无动于衷,乔怜羽走出来训斥了他们一顿,又过去扶起老太太,掏出几张银票递给她,道:“婆婆,这些钱你拿着,自个找个地方住下来。”那老妇人推却说:“小姐你是个好心人,你一定会有好报的。可这钱,我不能要。”乔怜羽笑道:“这些钱,我留着用处也不大,可婆婆你就不一样了,有了这钱你就可以安定下来。婆婆你就不要再推脱了。”那老妇人笑着点点头,说:“谢谢!”
那老妇人见乔怜羽衣着光鲜亮丽,必定是乔府的小姐。于是故意匍匐着走,乔怜羽心生不忍,上前扶住,“婆婆,我送你!”乔怜羽先是带那老妇人去馆子里吃饭又陪她去看房,给她租了间价廉且舒适的地方。那老妇人又说要做一顿饭报答她。于是乔怜羽又陪她去买菜。
送她回去之后。乔怜羽偷偷溜了出来,去了布行给她挑了几匹绸缎,又选了几件衣服。
当乔怜羽心满意足地走出来时,沈禹岩挡在了她的前头。乔怜羽低吼:“沈禹岩你又想干什么?”沈禹岩笑道:“我只是不想我的未婚妻遭人堵截,你这么善良,当心被人骗喔。”乔怜羽一哼,“被人骗,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管。”说完就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回到婆婆的院落,就闻到了香喷喷的饭菜香了。乔怜羽嗅着走了进去,放下东西,道:“婆婆,你做的饭菜好香呢,好饿啊,可以开饭了吗?”婆婆微笑道:“当然可以。”说完又走到厨房去端了一大碗汤。
乔怜羽边吃边啧啧称赞。看到婆婆正打量着她,便伸手夹菜给婆婆,道:“婆婆,你也吃啊。”婆婆笑着推却,“去馆子吃的时候吃的太饱了,现在还不饿。你喜欢吃就多吃点。”乔怜羽应了声好,又继续埋头猛吃。
饭毕,怜羽把刚买的新衣拿给婆婆,婆婆小心翼翼接过,一边赞怜羽好眼光一边珠泪滚滚。怜羽一时不知所措,望着泪眼模糊的婆婆,道:“婆婆,你怎么了?”婆婆擦去眼泪,道:“我只是太高兴了,许久都没人对我这么好了。”怜羽一笑,道:“以后羽儿会永远对婆婆好的。”片刻,又催道:“这可是羽儿的心意,婆婆且去试试,看合不合身?”婆婆推脱不过,便允了她。
待出来的时候,婆婆像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从她脸上的轮廓依稀可以寻到她年轻的样貌,肌肤尤盛梨花三分白,眉黛含青似远山,薄唇红腮下颚尖尖,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
怜羽笑赞道:“婆婆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美女。”婆婆倒似害羞般地说道:“婆婆哪里算得上美人,不过是俗粉庸脂一个。”
半晌,方听婆婆叹道:“婆婆生来命就不好,很小的时候就被卖进官府当丫鬟,后来清廷亡了。我有幸逃了出来,与一位少爷倾心情和,却不料终究只是个梦。”眼中两道泪水滚滚而下,“哪有什么少爷会看上卑贱的丫鬟,在得知我怀孕的时候,他竟丧心病狂的把我活埋进棺材。只是天不亡我,那天我遇见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男人。他听到了我的哭泣声,将我救了出来。后来我们朝夕相处,日久生情,成了众人艳羡的一对。但花好月圆总不过一瞬。他是一个商人,为人自爱,硬是给同行活活逼死。”说着说着,婆婆已泪湿满襟。
乔怜羽安慰道:“婆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应该替他好好的、快快乐乐的活着。”安慰许久,婆婆才止哭声。
天色已晚,乔怜羽方告辞回家。婆婆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不知小姐叫什么名字?”乔怜羽笑道:“我叫乔怜羽,婆婆叫我羽儿就行。如果婆婆闷得慌的时候,可以到乔府找我。”婆婆道好。
从后门偷偷溜进去的时候,感觉府里特别的安静,乔怜羽更加心慌,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的房间。刚脱下衣服想要睡就听到了幺曲的声音,幺曲道:“小姐,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我还是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你。”顿了顿,又道:“大少爷出事了。”乔怜羽一怔,立即开门让幺曲进来,急问:“我大哥怎么会出事呢?”幺曲说:“前天我去找大少爷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他跟药店掌柜祥生的对话,药店好像出了问题,说是跟一个叫”凤凰焚玉”的玉佩有关,大少爷得知这块玉佩是一个姓富的老者寄卖,所以就打算就探听个究竟。昨晚我又看到大少爷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今天午后,府里就传了消息,说是大少爷失踪了。”
乔怜羽心内惶恐,道:“那我爹现在在什么地方?”幺曲道:“应该还在书房跟沈少爷商量计策。”乔怜羽一惊:“我爹跟沈禹岩商量计策,那我二哥呢?”幺曲道:“最近几天多半不在家里,说是看上一位小姐了。”乔怜羽骂了句:“真是个纨绔子弟。”说着就要去找乔严修。
可是不知为何,头昏昏沉沉,视线也有些许模糊。怜羽手扶着头,幺曲见状,便问:“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乔怜羽清冷地说道:“没事!就是一点儿晕。”走了没几步就倒了下来。幺曲把她扶上床,急忙去叫人。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书房,乔严修、沈禹岩二人齐来看望乔怜羽。只见她面色惨白,冷汗直冒。
大夫给乔怜羽把了脉,却是瞧不出任何端倪。脉象平稳,并无大碍,于是如实回道:“乔老爷,三小姐并无大碍,估摸着是疲乏过度,我给她开一剂安神药,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乔严修如重释负,道:“大夫谢谢你了!”并命令管家送大夫出去。
乔严修呆了好半晌,方才离去。沈禹岩却是未走,扯了乔怜羽今日穿过的衣衫,鼻端一嗅。一股浓浓的香味,飘散出来,该是产自西藏的“嗜月香”,有吹眠、迷人心智的功能。还好这种香,沈禹岩以前见过。沈禹岩对幺曲道:“去准备一只檀香点上,然后把你家小姐今天穿的衣服扔了。”幺曲不解:“为什么?”沈禹岩道:“别问了,总之这样做对你家小姐有益无害。”幺曲应了声是,就去拿檀香了。
沈禹岩又想到今天一连串的事情,还有乔怜羽今天遇到的那位老婆婆。沈禹岩总觉得蹊跷。而且今日所接触的人,唯她而已。所以,这迷香也自是她所有。
心中好奇,便往那跛脚婆婆处走去。
却是人去楼空。前前后后都找了一遍,方看到檐角草垛里的一方锦帕,金线绞织,华贵无比。锦帕中绣着一对鸳鸯,旁边还提了一首诗: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相思,尚有涯、渺无畔、高楼、月华满、相思曲、弦肠断,又是一位年老妇人,自是情思所处,难道是乔伯父?思绪一闪而过,收了帕子便往回走。
走了一程,忽听到了一曲悠扬的笛声,闻者却步。沈禹岩之父不仅是沙场英雄,于音律也十分精熟,沈禹岩耳濡目染,虽不是吹奏之好手,但品赏之计却是一等一之好。
箫声初时如小桥流水,缓缓奔流,既而拔高,如江海之水,气势雄伟,奔涌不绝。再听又如高山云雾,欲朦欲醉,宫角互转,笛声如珠切玉,铿然有声,渐而又如小寒轻舟,嫠妇哀恸,催人泪花……沈禹岩循着笛声追了过去。只见垂柳树下,一个长袍飘飘的少年临风而立,横笛吹奏。
沈禹岩痴痴地看着,待到曲毕,方拍手称道:“好美的笛声!既缓且急,忽高拔低,曲有尽而意无穷。”少年转过身来,沈禹岩一惊,却是秦慕禛。两人微觉诧异,齐道:“是你!”不觉都是尴尬一笑。
沈禹岩道:“秦少爷今日怎有了这番兴致,月下独奏?”秦慕禛神色一暗,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少爷说笑了,秦某不过心中烦闷,欲寻一方僻静之土。”
沈禹岩一笑:“跟顾大小姐闹矛盾了。”秦慕禛叹了声,道:“也没什么。”过了会,又道:“还不知少爷名讳?”沈禹岩道:“在下沈禹岩。”秦慕禛亦道:“秦慕禛。”
垂柳树下,沈禹岩似乎忘了此行的目的,与秦慕禛就着曲艺攀谈起来,二人有说有笑,当真如老朋友重逢。
忽闻更声响起,此时已是三更天,沈禹岩拱手告辞,秦慕禛不知何故,突然唤住他,问道:“最近怎么都不见乔小姐?”沈禹岩一怔,心下几转,方道:“怜羽进来身子有些不适,便在家里将养。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休息几日就好了。”沈禹岩终于回答,到底是顾及乔家家声还是随了自己的心意,他也是不知。
待沈禹岩去的远了,秦慕禛仍怔在那儿,这个名字总是在不经意间提及,这到底是为什么?曾经我和她到底有过什么?为什么我会唐突的吹奏出“伉俪”?
心思越发杂乱,最后发足狂奔了出去。
月色,长影,如魅随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