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草木黄兮雁南归
柳叶翠绿,雪花绽放,还有一点微微的凉风吹过,无比的疼痛将我从梦中拉醒,微微睁眼,刺眼的阳光撒入眼帘,又着急的伸手捂住眼睛。
清晰的记得那一天,却不记得那一天是哪一天。漆黑的夜,我母亲抱着我弱小的身体不停的抽泣,脆弱的身体不停的颤抖,她对我说永远都不要和姓万的人接触。我一直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说,也不清楚是因为什么是让母亲倔强的身体委下身来哭泣,抱着自己的孩子躲在自家的柴房中哭泣。
我唯一记得的就是不在和姓万的人接触。
书生,我母亲一直希望我成为一个文人,舞文弄墨,而我也一直希望自己会成为一个才人。可我不但让母亲对我失望了,也让我自己失望了。
从小我母亲就叫我李书生,待到母亲离去以后村里所有人都开始叫我李痞子。我喜欢在夜里潜入别人的家中扮鬼吓人,也喜欢在别人家中无人的时候偷偷的进去偷点东西。然后把他们的家砸的乱七八糟的。
这就是我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其实我还有一个特别的爱好,那就是无论挂着多大的风,飘着多大的雪,天上挂着多大的太阳,我都喜欢躺在这座桥上睡觉。那是一座漆黑的桥,桥上布满了藤蔓,将整个桥包围起来。有时候太饿了,我就会拔下一根藤蔓,然后慢慢的噘着,吞下。此刻我就躺在那座桥上,噘着藤蔓。
齐肩的乱发,乱糟糟的胡渣将我的脸完全遮蔽,记得小时候村里的老村长说过我长大后一定会是村里最迷人的少年,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追着赶着要嫁给我。恰恰相反,此刻村中的女孩子都躲着我,就连老太婆都躲着我,更别说漂亮的女孩子了。不过唯一不变的是村长依旧喜欢我,无论我做了多过分的事,无论别人怎么骂我,他依旧为我说好话,依旧要求别人尽量的关心我。其实我并不领他的情,我是人,是一个男人,不需要被人的同情和怜悯。我只会做我愿意做的事,哪怕那些事是从来不会得到别人的认可,甚至会冷眼相对,穷追猛打,我依旧会做。
因为那是我活着的唯一乐趣。
我站起身,无忧无虑的走在桥上,嘴里叼着一根树藤。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俯视着桥下的水,不屑的喷了口口水。清澈见底,平稳流动的河水顿时荡起一阵小小的波澜,随后又还了原貌。
河岸的柳枝依旧有率的飘动,倒影在水中的影子,委婉荡浆。
一个熟悉的影子浮现在水中,他的身体变得有些扭曲,我看着那个他慢慢的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扯着我那油乎乎的头发,嘴角荡开丝丝微笑,瞬间,那笑容又消失了。
他叫雁南归,他还有一个伙伴叫白云飞。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兮雁南归”他们的名字就是从这的来。说起来我和他们也算是有缘,当时我依旧躺在这座破桥上睡觉。隐隐约约感觉到又陌生人的气息渐渐飘进,就不禁吟起了那句诗‘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兮雁南归’。我的话音刚落,就有两条小船飘了过来。他们二人一人坐着一条小船,但他们却紧握着同一条绳子,紧紧的握着,让两条小船靠的很近。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他们和我现在一样,都是乱糟糟的头发,破旧的衣服有几个大洞,身体的几乎到了完**露的地步。
他俩同时上了岸,坐在桥的另一头,两人紧紧的靠着,像是连在一起的石雕一般,看似有缝隙,其实他们的中间有一块没有被雕开的石头。若是不将那石块扎碎就无法将他们二人分开。
天色暗下,夕阳西下,林崔玲带着孩子从桥上经过看着我还有两个陌生男子坐在对面,害怕我和他们两打起来,毕竟那个时候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友善的**,而他们二人也是一脸不屑的表情。林崔玲就拉着我到她家去吃了顿饭。
她说,远远地就听见我在念诗,好像写的不错。
不是我写的。我淡然一笑,接过她手中的菜篮,又抱起她的孩子。她孩子叫李嫣儿,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去年秋天她丈夫就去死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日子过的也不好。
我刚抱起李嫣儿,她就开始哭,说我太臭了,又嫌我衣服太脏。林崔玲见她哭得厉害就从我手中抢了过去,李嫣儿才停止了哭泣。
记得那个时候我还在笑她,都是一个快嫁人的小姑娘了还哭哭啼啼的,丢不丢人。
想不到她却反过来说了我一句,说我都过了该娶媳妇的年纪了,还臭的要命,若是有姑娘愿意嫁与我,那么那姑娘一定是个瞎子,还是个闻不到香臭的女子。
我嘿嘿的笑着,直到进了她们的家门才停止了吵闹。林崔玲催促着李嫣儿去取了几个鸡蛋。我看着她委屈的模样,心中一种寒酸,当初我母亲也是这么待我的。只是我没有她可爱,我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独自坐在柴房里,看着墙边正在搬家的蚂蚁,有时候看着它们般的累了我也会帮帮它们,有时候心情不好,也会毁了它们的队伍。看着它们盲目的瞎转,等天色黑了,再想起自己的行为又不禁落泪,让我伤心的人又不是它们,而我却伤害了它们。有时候一哭就是一个晚上。第二天无论我母亲怎么叫我我都不听,也不起,一直睡到太阳下山,我才慢慢的爬起来,走到那个有蚂蚁搬家的角落,可惜,那些蚂蚁都不在了。
李嫣儿拿着三个鸡蛋不耐烦的敲破蛋壳,然后轻轻搬开,整个鸡蛋委屈的落在破了个角的碗里。从我坐着的角度看过去,还能看见碗中有一条细细的缝。若是不小心使用那碗应该会破成几块吧,我想着。想着那碗破碎后,鸡蛋打落在地上的情景。当初我打碎了碗,母亲会骂到我哭,甚至还会打我。不知道她将碗打碎后,她的母亲会如何对她。
不过事事都是违愿的,她的碗没有破,我也没有看见她打破碗后的模样。
林崔玲端着洗好的菲菜走了进来。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我,我无意的低着头,用一根细小的木棍刨着火坑里的灰。
灰飞到菜里了,她细语的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走进她的家门,看着她们的每一个动作,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我都会想到我母亲。
想着我母亲慈祥而严厉的面孔。有时候甚至会让我觉得狰狞。
哦。我细细的应道。听着切菜的声音。将菲切成丝,然后一声响,又将丝倒进锅里。看着她熟悉的动作,眼睛一股炎热。
李嫣儿添着柴,林崔玲翻着菜。
时而发出几声笑声,又是几声大闹。
迷迷糊糊中我吃完了那一顿漫长的晚饭,那一顿饭仿佛用了我一年的时间,我终于将那饭吃完了。
留下一堆扎乱而油腻的碗筷,我独自逃离了那个地方,飞奔这离开了那个屋子,终于,终于,我终于离开了那个让我揪心的地方。
虽然离开了,我的心依旧在痛。泪依旧在流。
虽然,母亲一直都对我说,男儿不可流泪,可我总是轻易的流泪。想着她的面孔心就疼,只要有一阵微微的疼,我就想哭。就会一直不停的哭。
我飞一般的奔到那座熟悉的桥上,他们二人依旧还在那里,好像已经睡着了。我也回到了那个窝,我仰面躺在里面,温暖刺骨的寒冷,真的好奇怪,好冷又好热。
不过没关系的,我知道,只要等到第二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会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依旧会嘻嘻哈哈,依旧会翻别人家的墙,会杀别人的鸡,打别人的猪。看着鸡飞狗跳,猪在圈里打转,然后我没心没肺的笑,等着主人来赶我,来打我,来骂我。
然后我在大声的笑,气的他们吐血晕倒。
我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们二人依旧还在桥上,我的眼睛里多了丝温柔。看了一眼雁南归,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雁南归,只是因为他的脸色苍老,目光温热,让我觉得很熟悉,觉得他也是一个迫不得已的人。
恰好,那时他也看着我,见我并没有反感的意思,他慢慢的向我走了过来,他身边的那个男子比他要小许多,他紧紧的抱住雁南归的手,不让他过来。雁南归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的手才放开。
他走过来轻声的说道,“兄弟。”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我就急着说道,“我们又不认识,那来的兄弟。”
“是,是,我叫雁南归。”他说。
“哦。”我不愿的应着,虽然对他并不反感,但却不愿与他走的太近,我是祸害,所有人都知道。
“这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伙计,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供我们二人居住生活。”他说着又看了看白云飞。
“你们是外地来的。”我说。
他也点了点头。我并没有拒绝他的要求,毫不犹豫的就带着他们二人到村长家里,我知道村长一定会帮我的,只要我开口,他就不会拒绝,我一直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好,也不想明白。
走过细长的街道,穿过茂密的林子,柳枝飘舞,雪花散落。空中挂着红红的太阳,我穿着破旧的青灰色衣衫,漆黑色的裤子高高挽起,露出漆黑的腿,满是茧的脚掌从破旧的鞋中露出了一大半。我慢慢的走着,步子一摇一晃。人也跟着晃。
有时候也会摔倒,那个时候我也会急急得扶住树杆,或者靠在墙上。从破旧的上衣口袋中掏出一个细小的黑色瓶子,然后拧开盖子,一股酒香弥漫在四周,我深深的喝上一口,又接着摇摇晃晃的走着。
枯黄色的房屋,圆圆的房身,尖尖的房顶,高大的柳树立在屋子四周,雪花散落,如同画境一般,炎热的天气里飘着雪花,寒冷的天气里空中挂着如同夏日般的太阳。
我见怪不怪,只是他们二人一直不停的四处打望。
我不小心踏进了土坑,人顺势倒在地上,雁南归急忙扶起我,我罢着手,说没事。
走路稳着些,他慈祥的声音悬在我的耳畔。我迷迷糊糊的点着头。又开始摇摇晃晃的走着。我左右的摇晃,他有些不放心的走上来劝着说,不找了,看来他是害怕,怕我骗他,或者说是不相信我。
我依旧摇晃着说道,没事,再走一里路就到村长家了,那老头开了个酒馆,前几天他那的伙计出了事,现在正缺人呢。只要我一说,保证你们能够在那待下去,有那老头障着,没人敢惹你的。
我晕乎乎的说了一大圈,走着熟悉的路,看着熟悉的巷子,凹凸不平的地面,我一直跌跌撞撞的走着,雁南归和白云飞一直提心吊胆的跟在后面。
有些忙碌的人儿走过也只是看了看,然后摇着头,扛着锄头,背着篓子从我身旁走过。雪花散落在他们身上结成冰,然后滑落在地面。雪花落在我身上也是这样。又何必和他们计较呢,上天是如何待你们的,上天也是如何待我的。
就算选择的生活方式不同又如何,都是同样的待遇,又何必苦苦的去抉择。我仰面大笑,雁南归和白云飞都愣住了。感觉脚步声没有跟上来。我又回头看了看。说道。这个巷子的终点就是那老头的家了。
他们二人也只是点着头。雁南归擦了擦苍老的眼,白云飞满眼热泪。我依旧仰面大笑,摇摇晃晃的走着。
他们依旧跟着。
村长的家不是很大,但他的院子却很大,坐得下几百个人。我靠在篱笆上,摇着竹拦,大声叫着村长老头。刚喊道一般,就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从那小小的门缝的走了出来,佝偻的身体,伸着苍老的手挡住太阳光,杵着竹竿走了过来。从里面打开那个用来‘做戏的小门’,对我们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我罢了罢手,说道,我就不进去了,这有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从那冒出来的,就想再这安个家,你这不是差伙计吗,我就给你带来了。
行,村长根本就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我也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只是见他没有反对,我就转身走了。隐隐约约还听见雁南归对村长说,他就这么走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不知道村长是这么回答的,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们可以在这按个家,好好的生活。
而我又回到了那个桥上,漆黑色的桥,翠绿色的藤蔓将桥身紧紧包裹。还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向我那草窝总丢烂菜叶子,也有人向里面喷口水。
叶子虽烂,但也并不是不能吃,口水虽是废物,但那也曾是你自己的东西,又岂可随意丢弃。我又在上面铺了层草,继续睡着。
水中的影子有些晃动,搭在我肩上的手也在晃动。我转过身对着他弄了弄我那油腻的头发。他嘿嘿的笑着,将另一只手中提着的酒坛在我眼前晃了晃,说是请我喝酒。
我淡然一笑,跑到河中,在水中泡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爬了上来,湿淋淋的躺在我那老窝里。接过他的酒坛,一个劲的往嘴里灌。
他劝我慢点喝。我不理,直到酒尽坛空才停了下来。
谢谢你,他说。
兄弟嘛,我大方的说道。看着空中的雪,张大嘴巴,等待着雪花飘进我的嘴里。
可是等了好久,雪花虽多,却没有一粒飘进过我的嘴里。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了下来。
我又随意的从桥上拔下一个藤蔓,塞进嘴里。一直噘着,我嘲笑的说道,你刚来杨柳村的时候一定饿了几天吧。
杨柳村?他疑惑的看着我。
我说,这里本来时叫杨柳村的,只是因为村中有家姓万的人,他们非得把杨柳村改名为万柳村。
嘿嘿,没有听过,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
我说,当然了,因为没有人敢提。
你敢。
因为我是男人,也是痞子。所以不用在意。我有些不屑的看着天,望着飘舞的雪,随风扬起的柳枝,碧绿,反射着阳光。
好美,如画一般。
世间万物本就是神赐给我们的食物,又何必苦苦的去挣扎,享受现成的有何不好,草绿吃草,叶绿吃叶,果熟食果。雪落食雪。我自言自语的说道,但我确定他是听见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喝着酒,最后将空坛留下,不留一语,健步离去。
他的背影已经不再那么苍老,只是太过伤感。
我累了,泪如雨下。
我是男人,不可泣。
而我每天都流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