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聂小岩
院子一片寂静,过了许久终于听见了万贾人的声音,只是他的声音就足够让少女们为他着迷了,只是这个村子,所有人都视他为恶魔。
“村长可想好了?”
“你走吧!村中可有人愿意随万老爷一起走的人。”见没有人回答。村长有对万贾人说道,“你可愿意带村中的人一起走。”
万贾人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待到人都散去了,村长终于把我放开了。他苍老的声音说道,“要想找到出口,就的看万贾人的了。”
原来我们的希望都寄托在万贾人的身上了,是生是死都的看天命了,也许此刻万贾人就是天。
“万贾人应该会在下月十五离开。”村长又说道,“下月十五乃是杨柳村第一百个月圆之夜。”
我听人说过,杨柳村的月五百年圆一次,下月十五刚好是第一百个月圆之夜。
也许这一个月圆之夜就是我们的忌日。
夜,残月,我依旧在桥上,我不能等待命运,母亲,我心中又一次出现了她的模样,只是这一次我没有生气,反而有许多喜气。我奔跑着回到我那破旧的家里。布满蜘蛛网的家。残缺的墙。这个地方已经不能用凌乱来形容了,是废区。
我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我母亲曾经就是住在那,里面的那个化妆架依旧还在那里,很干净,没有一点灰尘。我细细的抚摸着那个架子,架子上摆着一幅画。我从未看过那幅画,以前是因为我母亲不让我看,她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走进过那间屋子,也不会回这个家。
颤抖的手展开那副画卷,心微微凉。不由的浑身发抖。
画中是一个女人,一个**的女人,她有着完美的身体,静坐在花间。身体微微后仰,长发着地。那张脸是我在熟悉不过的,此刻居然是那么的陌生,仿佛不认识那个人一般。
美丽的脸上散发这一股英气。依旧无法掩盖她的柔美。
那个女人注定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女人,我的目光集聚在她的脚上,有一个漆黑色的字。她的眼,她的眼和万婉儿是那么的相似。
她为什么要留下这个,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要让我胡乱思想。
都是她,都是她。
我发疯一般的杂着,——毁灭,只有毁灭。
我将酒瓶中唯一的酒倒在地上,将火苗丢在上面,瞒足的笑着。笑声弥漫了整个上空。
漆黑的夜,突然这个夜又黑了,不知道又是那个女子要毁灭。
我跑到万家门外,看着一个女子徘徊在万家院外。不停的瞻望院内,不停的跳着,有些焦急的面孔上布满了红晕。
我靠近看了看。今天在村长家的院子里我见过那个女子,好像叫南诏。是南宫儿的妹妹。发现我在她身后她不但不觉得紧张,反而轻松起来。她让我蹲下做她的梯子。我问她为什么要偷偷的溜进万家。她反倒轻松的笑了。
她说,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是万贾人做的,反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不可理喻。
她踩在我的肩上轻轻的就跳进了进去。我也跟着跳了进去。
你来做什么?她有些不满的问道。
你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说完,她乐呵呵的笑着。
我来杀人,你也来杀人。
应该是吧。
我的眼睛离开了那么一瞬间,可是当我的目光在回到原位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动作会那么快。兴许是在边上藏起来了,不想有我这个累赘。
我绕到那破旧的土房子旁,透过窗,看见里面躺着的女人。她睡得安详,双目微闭,鹅黄色的长裙撩起,露出修长洁白的腿,我靠近窗边轻声的咳嗽了几声,她依旧没有反应。我走到门边,本想敲一下门得,没想到我的手刚触摸到门面门就打开了。一股臭气散发出来。是腐烂的味道。
我走到那女人身边想将掩盖在她脸上的头发掀开,可是我的手刚好触摸到她的肌肤,她的脸就化为一滩脓水漫延在周边。我的眼急忙盯着她的脚,脚上那棵黑黑的大字。
——是她。
也许这个人真的是我的母亲,只是此刻她的尸体已经化为一滩脓水。我又要如何证明。只是凭着我看见的那棵黑字。
我与母亲的关系并不怎么好,我也不愿与她靠近,甚至有时候对她有些反感,特别是她离开的前几天。
不——不可能是她——她走了,怎么可能在万家呢?绝对不可能是她?绝对不是。
也许是听见了我的叫声,南诏跑了过来捂着我的嘴就跑。
原来她跑的是那么快。到了墙边,她单手一挥一条粉红色的绸缎紧紧的困在墙外的树枝上,她单手拉着绸缎,一手搂着我,如同燕子般跃出围墙。我们停在树枝上。万家的仆人一直在巡查,而南诏则一直都捂着我的嘴。
直到天亮,巡查的人退了,南诏才放开我。她鄙视的看着我。我不屑的看着她。
“你没事瞎叫个屁!”她凶凶的瞪着眼,有着说不出的可爱。
“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还要踩着我翻墙。”
“逗你玩”她俏皮的笑着,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看见她的瞬间我仿佛将我母亲的事都忘了,只看见她俏皮的笑,凶凶的瞪眼。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可爱,而她又是那么的神秘可怕。
她跳下树,将那条粉色绸缎留在树枝上,我顺着绸缎滑到地面。
“南诏”我叫道。她回头淡然一笑,“我不是南诏。”
“不可能”
“身体是南诏,灵魂不是”她又裂开嘴,从她的眼中我看见了许多嘲笑。
“我是聂小岩,南诏该回家了,我也该走了。”
迷迷糊糊,我仿佛做了个梦一般。是个美梦。
硕人,只是缺酒。
没有酒,没有酒我就觉得我不像个男人。所以我一直都只有依靠酒。
一个麻痹我,给我希望的东西。
聂小岩,那个名字就这么刻在了我心里。却无法从我心里浮现她的容颜。直到后来我第三次进入万家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男子,他才是男人。
一个让我敬佩的男人。
不过他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喜欢坐在那破旧的土房顶上,**着上身,穿着漆黑色的裤子,**着双脚,漆黑齐耳的短发。眼神锐利而冰凉。薄而利的嘴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有力,我觉得他和聂小岩有些像,都是那种奇特的人。
他叫万岩,是万贾人的儿子,而我并没有因为他是万贾人的儿子而讨厌他。反而觉得他很可爱。此刻我将母亲对我说的话全忘了。一股淡淡的恨意弥漫了心。
他说他恨万贾人的行为,但他却无力阻止,他虽是他父亲,可他也无法纵容。曾经有很多次他都想要动手杀了他父亲,可他下不了手,后来她就找到了聂小岩原本是万无一失的就是因为我莫名的惨叫将万贾人叫醒了。
他确定,没有任何人能够在万贾人醒着的时候将他置于死地。所以他没有让她动手,而是让她带着我走了。
我感激他,感激他救了我,也有些恨我自己。
更多的是多聂小岩的好奇,因为她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可能是所谓的‘死神’,我相信万岩,也相信聂小岩。
我也习惯了在深夜去那房顶上与他作伴,只是他经常不在,留下的只是淡淡的茉莉香。更多的时候我都在想那个死在屋子里的女人,为何她完整无缺的身体会化为一滩脓水。我也问过万岩,他只是沉默不语。
几天后,我还在岸边徘徊,看着河边站着的沈威。我走过去跟他说了声谢谢。
“谢我什么?”他疑惑的问道。
“谢谢你前几天救了我。”
“你说的是那件事呀!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是一个叫聂小岩的女子将你送去了我婶婶家,那天刘菁说他把你的头发胡子都剔了,说你还是个美少年,就拉着我去瞧瞧,我就跟着去了。”沈威的脸色苍白,说起话来也无力的很。
无论是看着,还是听着,心都是一阵疼痛,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只好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我一定会为宫儿报仇的。”
“不用了,我不想再看着你死,我已经失去了我最爱的女人,不能再失去我最好的兄弟。”沈威憔悴的脸,暗淡的眼。
看来我真的是太没用了。我知道我留在他身边也无用,仰着头,提着承重的腿,一脚踏出,另一角慢慢的跟上。像个撇子似的走着。
心,是死的还是活的。
我为什么不哭,这个时候我居然还能安然无事。
闯进万家,一个大男人要一个女人来救。
心伤,还要失去了至爱的兄弟来安慰。
我到底是幸还是灾,一直都由村长的庇护才活到此刻,此刻所有人都有难,而我依旧需要别人的庇护。
“这又是何必呢?所有人都无力的事何苦往自己身上揽。”声音比黄莺的叫声还要动听,而我听着却是一阵莫名的忧伤。
我看着说话的少女,微卷的长发随意散披,大大的红色长裙直到地面。偶尔眨着她那黝黑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一上一下,真的很迷人。
“你是南诏还是聂小岩。”我问道。
“在你这我是南诏,离开了你我就是聂小岩。”她淡淡的说道,走过来挽着我的手臂。我比她要高出半个头,她也喜欢仰面看着我。
“你是聂小岩”我说。
“是,我是聂小岩。”
“上次的事,对不起。”
“万家的事吗?”
“嗯”
“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你还要去。”我焦急的看着她,她依旧眨着她的大眼睛。
“我要去。”她肯定的看着我,“你知道那天我出现在村长家的院子里时万贾人有多惊讶吗?”
“我没太留意。”我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好怕我一松开她就没了。
“其实南诏已经死了,我是聂小岩。原本南诏的尸体也应该躺在那个院子里的,可我却让她活了过来。”她依旧望着我,眨着眼。
“为什么?”
“我发现南诏的时候她还有一口气,而她姐姐已经没救了。其他的女子我检查过,她们的血都已流尽。唯独南诏还有一口气,我就附体到她身上。我想若真是万贾人所为,那么他看见南诏的时候一定会很惊讶。”说着她又叹了口气“不废话了,我就是想证明是不是万贾人做的。虽然各自心中都有数,可我还是想自己看一看。”
我说,如果是万贾人做的,你就会杀了他。
“我杀不了他,而且在动手的时候我还不能伤了南诏的肉身,若是这个身体在受伤就真的没救了。”她感伤的大量着自己的身体。“应该不出一年南诏就可以活过来了。”
“那你呢?”
“我要走。必须走。”她的眼中带着泪,嘴角微微上翘。“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杨柳村毁灭的。”
“你是人还是鬼,或者说是神。”我问道。
“你觉得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聂小岩”我肯定的叫出她的名字。
那天我和她坐在柳树上,她跟我说了很多奇怪的事,她说在她以前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是勾心斗角,为了利益不折手段,而她就是因为承受不了那里的压抑,适应不了那种生活环境所以才逃到这里来的。
我说,以前我从未见过她。她说她是躲在山里的,害怕见人。
一个害怕见人的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走出来。是不是已经看破了生死,看淡了世事。
看着雪花散落在她的长裙上,只是雪花落在她的身上依旧是雪花,落在别人身上都会立刻结成冰,然后掉落。
说着说着我又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入梦一般。
这个世界并没有聂小岩,而我也没有找到南诏。之后的几天里我也没有见到万岩,一切都如同梦境,都是我的幻想。
也许是死亡靠近了,我一直都在幻想。
明日便是十五,也许那就是我们的忌日,我静静的躺在桥头,噘着藤蔓,偶尔也擦觉到了藤蔓上的刺。
小岩,岩。
也许那并非她的名字,刺刺伤了唇,丝丝血液流出。或许他们本是同人。
心中突然出现了那么一个奇特的想法。
是或不是,又要如何得知,知道了又能如何。
残月,思如柳絮,总是一直在飘,可是从未飘离过。念,如雪一般,在时雪白,走时化为乌有,不留一点痕迹。
十五的晚上月真的很圆,我从未见过如此圆的月,所有的人都行走在那条属于万家的街道上,我拿着酒瓶,依旧摇摇晃晃。
还看见雁南归和白云飞正向我走来。醉呼呼的我问出一句话。我也记不得自己问了什么。只是听见雁南归黑白云飞的笑声,看着他们疯狂的呼喊。
灯火通明,没有了雪花,空中下起了血红色的雨。在月光下染红了整个村子,也染红了所有人。此刻每个人的手腕上都多了道口子,没有人呼救,没有哭泣,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或是女人,他们都没有哭泣。
我和他们一起等待,可他们仿佛将我当做透明人一般。他们不理我,也不再逃避我。雪花再次落下的时候我看见了聂小岩,同时也看见了万岩。他们二人同时出现,他们不是一个人。聂小岩是聂小岩,万岩是万岩。
“小岩——”我叫出她的名字,身体慢慢倒下。迷糊的眼看着她向我走来。
她好像又在眨眼睛,又在笑。
我紧紧的握着她的手,直到最后都未放开。我好像也看见她倒下了。
我又是几天之后才醒过来的,看着小岩坐在床沿上,温馨一笑,我在心中暗自说道,只要能够与她共度,痛改前非又如何,忘记与母亲的预定又如何,好好做人在田间劳作也好,做个文人舞文弄墨也好,只要她喜欢,只要她愿意对我笑,就算是……
“起来了——”她用力的拉着我,我懒散的坐起,看着她,她不在笑,满脸愤怒。我担忧的看着自己,也看着她。
在我的沉默之后听见的就是她的哭声。
“怎么了!”
“没什么,小岩累了。”说话的是万岩,只有他的声音才会如此清澈,如此无情。“对吧,小岩。”
她点着头,我心如刀割,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但我还是忍住了心中的疑惑,也许真的是她累了,毕竟在我们生死一线的时候是她与万贾人斗争到底。
“去睡一会儿吧,你都守了五天了。”万岩对小岩说道。
“恩”她捂着脸,泪如雨下,散乱的卷发在她弱小的身体上颤抖,她的心就被包裹在她那颤抖的发丝之中。是挣扎是牵绊。
小岩走出去后,我的心落了下来,并不是失望,而是心中的压抑,看着万岩脸色苍白,眼睛通红,一定是刚刚哭过,也许在我睡着的这些天里他都从未停止过流泪。
是什么是可以让一个男子哭上几天——是他死去的父亲,还是什么?
“你父亲还好吗?”我压低着声音问道。
“他很好,杨柳村的人也都很好。”他的声音依旧清澈,依旧无情,只是太过伤感。
“是不是小岩出事了?”
“她也很好,你刚才不是也看见了吗?她不过是太累了,因为我和父亲的事情她都快忙上一年了。”
万岩过度的解释确定了我心中的那个念头。
——小岩真的出事了,可是南诏,南诏为什么还能够复活,没有的小岩灵魂的支撑,南诏的身体只不过是个没有骨架的躯壳,怎会……,怎么还能够如同正常人般生活,行走。
“别想了,她真的很好。”
话音过后我听见的是关门的声音,空荡而寂静的房间就是牢笼,比那个寂寞的桥还要寂寞。比失去了母亲的家还要残忍。暗黄色的苍老床架上堆积着揉成一团的北条,圆圆的桌子上留着几个空茶杯,还有一壶白开水。
小小的凳子摆放在桌子旁,我不敢坐下,我也不敢动。
站在窗边,此刻我真的希望我是一个木偶。雪花凋零,堆积在死寂的大地上,原本摇摆的柳枝也被堆积起来的雪团压断,如今留下的只有残木。
可惜我不是木偶,我不能不动,也不能只是看着。
我依旧独自一人,习惯性的摸着上衣口袋,只是软趴趴的口袋中再也没有那瓶酒。我永远都摸不到那个酒瓶了。
走在留有残木的道路上,听着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不知又是谁的情人离开了人世。
只是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哭泣,离开人世有并非坏事,他们只是到了另一个安静的世界,也许那对他们来说是平静,是幸福。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祝福小岩,祝福她不在遇见我。祝福她也别再遇见一个像杨柳村的地方。也祝福她别遇见万贾人,别遇见万岩,是我们这一群人害了她。
前几天,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的每一间房屋旁都有高高的柳树,它们的枝絮随意散落,如同少女的秀发般迷人;此刻艳阳依旧,白雪也依旧,随风扬起的柳絮再也不飘扬了,它们飘舞了千百年,累了;此刻它们正在试图这毁灭自己,静静的等待着雪的堆积和凝固,然后再‘嘎吱’的一声断掉。
而我的记忆也永远都留在了前几天,前几天,小岩陪我坐在高高的柳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