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却上心头
天边泛白了,粗壮的榕树下面,凤邪静静地靠着树坐着,男子躺在亭阁的栏杆上,身上的伤口也没有管,一身衣服满是血渍和泥土,两个人就那样,待到天亮,男子翻身下来,从不远处的黑风身上,解下那把梧桐琴置于凤邪膝上。
凤邪睁开阖上的双眼,看着面前那半张面具的脸,“你还没有回答我。”
男子一怔。
后悔吗。
这么多人,因你我而死,你后悔吗?银狂,还是该称呼你——沐云。
我喜欢上你,是我愿意,和你没关系。我不乞求,也不交换,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离开你也是我自己的事。你既然不是我的苍山,那我便不为你负雪,就这么简单。第三件事,我要你答应我,对于今夜,不要后悔。
男子不知道她问的这个后悔,指的是什么后悔,他不答,反问道,“何时知道是我?”
凤邪轻笑,“不记得了,先前不确定,现在是确信了。就算你戴了面具,易了容,刻意变了声音,可是只要看到你,我便知道是你。”
——就算你戴了面具,易了容,变了声音,可是只要看到你,我便知道是你。
男子心中一阵汹涌的颤动,他想到很多回答:城楼上,救她的时候,发现他的破绽的时候,唯一没有料到这个回答,她早知道是他,没有戳穿,没有质问,
只是确信着告诉他,她知道是他。
凤邪继续说道,“我该怎么称呼你?沐云?银狂?邬公子?沐公子?……”
“阿影。”沐云开口打断了凤邪的话,想是没有料到他这样说,凤邪也住了口,沐云走开了几步,斜靠在栏杆上,他的眼神很远,“如果可以,我只希望是阿影,一个小村里的赤脚医生,朝起上山采药,有人给我准备背篓,夕尽扣门而回,有人为我添烛西窗,等我吃饭,陪我散步,出门会问我的归程,进门会问我收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此一生。我以为我能够抛却俗世,却发现,我甘心被红尘牵锁。那样的阿影的生活,是我的向往。”
凤邪幽幽叹了一口气,那样的阿影是他的向往,那样的阿雪,如何不是她的梦。如果没有那么多的仇怨横亘在中间,她也只愿是一个普通村妇,安稳到老。
“都告诉我吧。”凤邪将琴置于一旁,等着沐云的下文,她轻轻地靠着梧桐树,青丝凌乱,她半眯着眼睛,头依着梧桐树。沐云看着她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他的眼神飘渺,穿透那层层树林,声音悠悠而起。
“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是银狂,统领天兵,经历数不清的战斗,那个时候总有个小丫头,每次等我回来便唧唧喳喳地闹我,她叫尾宿,是掌管天界的花仙,她单纯善良,却暗中对我生了情愫。她最喜爱的两种花便是荼蘼和彼岸,一种名为末路的美,另一种代表轮回的路,两种这么凄委的花,这个小丫头却对这两种花情有独钟。她每天都会花很多时间在这两种花的花田里,而恰好那个时候,我的三弟噬绝,犯了错被罚,成了一株名为栖梧的梧桐树,守候那两个花田,天帝是想让孤独磨砺他的意志和浮躁,却不想他对每天来花田的尾宿,日久生情。尾宿对我的情感,后来被天帝知晓,又耳听了她和我三弟走的过近,天帝一怒之下处死了尾宿,认为她败坏了天界条规。阿噬当时是被惩罚之身,救不了尾宿,而我眼睁睁看着尾宿被处死,消失在彼岸花海,他怨恨我见死不救,更为尾宿对我满腔深情不值,阿噬爱恋尾宿至深,而且他本身戾气过重,他在极端情绪下,自甘堕入了魔道,经受阿鼻地狱轮回,从神成了魔,主宰轮回宿命之灾。”
凤邪静静听着,眼神恍惚,半顷才开口,“原来你是天界战神。我听煞煞说过,上古时期,有一个统领天兵的天神,他是天帝的大儿子,在三界降妖除魔,主持公道。煞煞会舍身救你,原来是这样,煞煞是神兽,对他而言,你不仅是他的主子,更是让他钦佩的人物,他果然是不悔的。”凤邪看着天空,先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现在也慢慢清晰了。
沐云淡淡一笑,“什么大人物小人物,那些都是很久远的事了,战神,那个名字,本就是他人口中词,已经很遥远了。我厌倦了那样杀戮的生活,只想平凡到老,后来惹怒了天帝,他便成全了我,收了我的仙籍,抽了我的仙骨,将我打入凡间,天帝念我过往之功,便许了我三百寿命和不老之身,无病无灾,了却人间三百年。他是想我回心转意,腻烦人间回去天界,人都说仙家无情,天帝对我,算是开了恩的。”
凤邪听着他的叙说,接话道,“君墨夜和血离的上一世,因为仇怨太重,为了不让血离在火莲地狱灰飞烟灭,所以君墨夜和噬绝交易,让这宿命纠缠不清,噬绝主宰了他的命运,也是间接操作了他。也因为这样,才有了这一世的我,凤邪。”
沐云点头,“还有一点,”他看着凤邪的样子,陷入了沉思,半响才缓缓开口道,“你和尾宿长得一模一样,你刚刚靠着梧桐树的样子,那一刻,仿佛就是她。”
凤邪眼中也有震惊,她以手抚额道“我和尾宿,她的宿命和我有没有关系?没有倒好,如果有,那岂不是更加纠扯不清了……”
沐云也笑了,他看着天空中那已经消失了的星宿,戏说道,“记得第一次在沐府,我说过的话么,我说兴许我也认识你呢。”
凤邪看着他,仿佛第一次才开始了解他,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在竹筏上,你曾说你家中子弟颇多,你曾是父亲的骄傲,可是你却厌倦了那种富贵生活,于是毅然出走,四海为家,你的父亲大怒,与你断绝了关系。从此你兄弟四散,恩义难续。你说你羡慕普通人的生病,你却从未病过,那是人间苦难无法伤你,那时候你话说得含蓄,如今想来,原来是这样。”
“那些话,你还记得。”沐云有些恍惚,那些无忧无虑在空谷中的日子,如今回忆,仿佛隔得太远了。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凤邪蹙眉,怔怔看着他,“你三番五次救我,又是隐瞒身份,又是逃亡的,并不是为了好玩吧”
沐云无奈地笑笑,知道她还是记着仇,那日小屋里,他答应她的三件事,他做的事却又与誓言相悖,她这是在挤兑他口是心非,不敢承认,硬是要他把搬起的这块石头砸自己脚上,她才解气,既然她这样问,那便是不怪他了。
“你当我上辈子欠你的。”沐云绕开了话,开始转背往山中走,“我去找吃的。”
凤邪看着他强装镇定,甚至带点狼狈逃走开,心情没来由地大好,很久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自从煞煞那事之后,她便没有这样开怀过了,看着沐云匆匆忙忙闪进林中的背影,终于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沐云捉了几只野兔回来的时候,只听见飘渺而空灵的乐声和歌声——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却上心头……”
她就那样一遍一遍唱着,空灵的琴声,清越的歌声,一首本该是悲伤格调的歌曲,她却唱出了千种柔情。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沐云心中温热,只是远远看着那个梧桐树下的身影,他如何不明白她的却上心头。而自己的心境,那种奈何比她的更甚。
沐云从黑风的马鞍上拿下一些物品,在旁边生火开始烤野兔,“唱歌能解馋么?”沐云一边认真烤着野兔,一边开口。琴声霎时停住,半响才传来凤邪的询问,“你刚刚是说了一个笑话?”
沐云看着她认真的询问,不像是戏弄他,不自然地解释道,“来吃点东西,口味可能比在空谷的差点。”
“好。”凤邪收了琴,移步到沐云的对面,还是那般,他细心地把最好的肉,用小刀切好留出来给他,上一次他们吃兔子肉,已经记不清隔了多久。到了这个小山村,他们吃的一直是胖婶的饭菜,这个令人难忘的口味,已经植入了心里,此刻再次重逢,凤邪才发现自己,如此想念这个味道和这样的感觉。
“银面人和你到底什么关系,空谷,你好像很熟悉。”凤邪嚼着嘴中的肉,随意地问道。
“你说小白?它是我的战袍,我离开仙界以后,在空谷待过一段时间,小白不肯离开,便在帮我照看空谷。”
“银面人原来不是人?它只是一件衣服?!“凤邪不可置信地看着沐云,一件衣服都那么厉害,那它的主人……
“一件衣服为何戴着个面具,见不得人?”凤邪疑惑地看着他。
沐云只是笑,将一块肉又递了过去,“小白是天家神物,可以自由变幻身形,它是我的战袍,变幻的面容自然是我,想必是不想给我惹事,便戴着了面具,而小白是我给它取的名字,它不喜欢,便用银面人自称。”
“ 小白……”凤邪喃喃地念着,“绝世谷也有一只小白,是一只雪白的狮子,煞煞那个时候最喜欢和它玩。”
沐云看着凤邪面色暗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将火添大了点。
“有时间和我回绝世谷看看小白,空谷的小白,我也是要去看的。”凤邪忽然说道,眼睛里都是亮光。沐云添柴的手顿了一下,想必是没有料到她的话。
“好,两个小白,以后都去看看。”沐云轻笑。
“取下来吧。”凤邪忽然开口,沐云询问地看着她,只见凤邪手一抬,沐云只感觉面上一凉。凤邪掂量着手中那个薄薄的面皮和半边黑色面具,还有一股清凉的气味,“做工精良,上等的人皮面具,不过戴着真丑。”
凤邪的手还拿着面具举着,沐云取掉她手中的面具,握住了她的手。凤邪心中一惊,沐云的话已经先她说了出来,“手凉了,烤会儿火。”
是自己想多了,凤邪暗想自己没有开口,两个人也吃得差不多了,沐云去掉了支起的树枝,将凤邪的双手握在掌心,一边给她搓着烤着。凤邪看着面前熟悉的脸庞,心中百味交杂,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柔软而宁静。这样一个夜里,天地万物都可以不存在了,只有身边这个人,真实而温暖。
“我很好看?”面前的人冷不丁开口,凤邪一愣,才发觉自己望着他出神了很久。
“老妖怪。”凤邪好心情地回答,沐云手一抖,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他眉头蹙起,惩罚性地紧了紧手中的葇夷,“我能活三百岁,是一百岁的三次重复,跟常人无异。”
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番气急败坏的模样,凤邪咯咯笑了起来,。
(歌曲为李清照的《一剪梅》,邓丽君演唱为《月满西楼》,一首很好听的经典老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