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凝眉 【贰】
乳白色的浓雾笼罩着大地,而这竹林也似是浸在了那浓雾里。碧绿的竹叶上挂满了露珠,仿佛只要轻轻一摇,那露珠便会哗啦啦地往下掉。
此时,万籁无声,然而竹林里却蓦地荡出一首琵琶曲,弦弦掩抑,幽咽婉转,竟似一种遥远的温存,直教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竹林内,有一位女子端坐其中。女子以轻纱遮面,却如何也遮掩不住她那绝代的风华。
丰神冶丽,貌若天仙;灿如春华,皎如秋月;长发披肩,腰肢纤细;曲线玲珑,倾国倾城。
特别是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明亮深情,看人的时候仿佛在对你说话一般。
她的气质无法复制,出尘般的清高似是与生俱来一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此时,女子面前放着一个琵琶,淡绿雅致,与那女子相互辉映,浑然一体。而那琵琶尾部却是刻着娟秀的两个小字——绿绮。
绿绮琵琶,竟是绿绮琵琶!如若当真是那绿绮,那么,这女子的身份也便呼之欲出了。
只因,绿绮琵琶乃世间独有之物,而这琵琶也只归一人所有,那便是——沧澜月的未婚妻,秦朝歌。
乐声顿止。
秦朝歌的眸子敛了敛,朱唇轻启,声音却像是从很遥远的天边游移过来的一般:“可是有那边的消息了?”
“是的,小姐。”
林间倏地闪出一道白色的身影,竟是一位丫鬟打扮的女子:“薄幸少爷,已经出手了。”
“哦——”秦朝歌的眸子晃了晃,散发而出的气质却是变得愈发的脱俗了,“雪衣,你做得很好。”
“小姐……”雪衣贝齿轻咬着嘴唇,欲言又止,“你,当真是不愿去见月少爷么?”
秦朝歌的唇角勾动了一下,然后长长一叹:“我无颜见他。”
“当日,本就是那薄情郎抛弃小姐在先,若要说无颜,我看应是他没脸见小姐才是!”突然,从雪衣身后走出一位花衣少女,一脸不平地道。
“彩衣,”秦朝歌那脱俗的面容上难得地掠过一丝尴尬,“别再说了。”
“不!”彩衣似是很为秦朝歌抱不平,继续道,“彩衣就不懂了,小姐到底是哪里不如那叶怜夕了?若不是小姐素来行事低调,那‘第一美人’的称号哪里轮得到她?”
“彩衣。”秦朝歌语气微微一沉,却似又想起了什么,缓缓一叹,“不管怎么说,那叶怜夕能为他付出自己的性命,就凭这一点,我不如她。”
听罢,彩衣的俏脸连变数次,却是没有再多言。
一切重归于平静。
约莫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秦朝歌蓦地垂眸,望着眼前的绿绮,眼里闪过一丝柔情,喃喃道:“你果真还是出手了啊。”
“我知,你本是不愿的。”秦朝歌眼里的那一抹柔情逐渐幻化成了愧疚,声音却是越来越轻,“我亦知,你是为我。”
“你为了我的颜面,不惜一切与那沧澜反目;你为了我的请求,甘愿再为那沧澜出手;你更是为了我的绿绮,竟连……我终是欠你太多太多了。”
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声婉叹,淡成清风:“薄幸,我对你不起。”
……
“因为,我已不必动手。”
归叶童子的表情已凝固,双瞳也已收缩。
这本是一句极为平常的话,然而,归叶童子听完后,却像是蛇被抓住了七寸一般。
因为,就在花言错说出这一句话后,他便感觉到一把冰冷的剑刺入了他的身体,穿透了他的心脏。
花言错使的是刀,出手的自然不是他。
归叶惶恐地睁大了眼,充满了惊讶、恐惧和怨毒。
只因,伤他的是一把剑,公孙刺的剑。
“你……”归叶拼尽最后一口气,抓住了公孙刺的双肩,全身不可遏止地抖起来,嘶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
公孙刺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的脸仍如面具一般,冷酷、无情。
归叶蓦地感觉有人在呼唤他,静谧得好似当年,春风与春草的轻微触碰。春草重生,永远不能再回来。
一切的一切,如一池碧水,一榭春花,一陌杨柳,一床月光。天明了,注定要干涸,萎谢,褪色,消失。
他终于倒了下去,却在倒下去的瞬间,听见公孙刺淡淡地道:“因为我是无情冰客,所以我无情。”
……
归叶已死,妖冶的鲜血扒着窗台,懒懒下滑。
院里小草在风里东张西望,摇摆得很是寂寥。
“我方才杀了人。”公孙刺望着花言错,鬓如刀削,目光瞻瞻,突然道。
“是的。”花言错颔首,如清水莲花,艳而不妖。
“我是替你杀的人。”
“是的。”
“我以前曾欠你一条命。”
“是的。”
“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欠了。”公孙刺一弹剑,剑光一晃,照得他整个人都闪烁了一下。
“是的。”
“所以,现在我若请你与我一战,你自然不会拒绝。”公孙刺扬眉,慑人的眉眼,竟令人不敢直视。仿佛只需一秒,他人的魂魄便能被这漆黑的眼眸给吸入进去。
花言错沉默了一会儿,棱角分明的脸庞因为光线的衬托更为耀眼,道:“是的。”
话音刚落,公孙刺握剑的手背上已暴出青筋。
就在这时,花言错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难得露出了少许萧索之意,苦笑道:“你这又是何苦……”
还未等花言错把话说完,公孙刺突然大喝,剑身一转,刺眼的光,如长虹贯日,似闪电飞虹。
倏然间,刀光一闪。
紧接着,只听“叮”的一响,剑已落地,所有的动作突然凝结,大地间的万事万物,就在这一瞬,似也全部停顿。
花言错的刀已入鞘。
公孙刺的剑本在他咽喉的方寸之间,却没有刺下去。
“你为何……”花言错望着他,那张绝美的脸庞笼罩着淡淡的哀伤,那双井水一样幽深的暗色眼眸里,匍匐起一层浅浅的雾气。
“我只求速死。”公孙刺笑,像秋风一般萧瑟,“只有如此,我才能彻底地脱离那‘烟焚散’,彻底的!它让我失去了作为一名剑客的尊严!”
“但……但现在,我已将它找回来了……”公孙刺的声音却是逐渐弱了下来,直至他自己都听不见了。他倒了下去,但微笑却仍留在脸上。
无论如何,他总算是含笑而死的。
自古真能含笑而死的又有几人呢?
“不。”花言错垂眸,似在花叶上的露珠,轻轻颤抖着卑微的哀伤,喃喃道,“你从未失去过,从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