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凝眉 【拾】
一道红芒自天而落，小路中央的地上突然多了一把剑。
剑身散发着水晶的光泽，君卿立在那里不动，而浑身散发的逼人气势，让人感觉到当今世上，再无可阻她之物。
“赤霞？”姬薄幸蹙眉，嘴角却是勾起了一个极为危险的弧度，“那墨琴，可当真是爱煞了你这徒弟，竟将这柄剑赠与了你。”
——墨琴？可是两年前，与月约于枫山的那一位？
婕煜目光敛了敛，却是没有说话。
君卿垂眸，发丝无风自动，英气逼人：“帝道之剑，师傅言，也只有这把剑，才配得上我。”
话言至此，君卿蓦地扬眉：“如今的你，已难与我伯仲，所以，弃之如何？”
“哦？”姬薄幸一双幽绿色的斜长眸子带着几分孤傲凌然，音调却是陡然骤冷，让人难以忽视那蕴含在内潜藏的杀意，“不知所谓。”
然而，就在这时，君卿却已挥剑，那一剑，像是最高明的舞者踏出轻盈的舞步，像月光洒在女子的乌发上，有着绝佳的姿势与力度。
姬薄幸亦随之拔剑，剑身分明还未接触到那柄“赤霞”，但整把剑却是蓦地碎了，变成粒粒碎珠，晶莹剔透，洒了一地。
姬薄幸薄唇打成一线，脚下一滑，便已向后退出了三丈。
见罢，君卿忽地剑锋一掠，便又到了姬薄幸跟前，嘴上仍是语气淡淡：“若是你那柄湛卢还在，或许还能周旋几分，当下，你却是避无可避。”
姬薄幸狭长的眸子晃了晃，嘴上却是蓦地一喝：“于你，何须用那湛卢？”
足踝一扭，整个人倏地顿住，姬薄幸左手一挥，将那“赤霞”的剑身抓紧，身形一动，便已欺身到君卿面前，全然不顾那左手被剑锋划破，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然而，君卿的脸上却是找不到任何慌张，眼底倏地有一道浅光划过，左手推出，不偏不倚，恰好击中姬薄幸的胸膛。
姬薄幸闷哼一声，竟被那一掌伤得退出了五丈。
君卿剑芒一收，长长的衣裙轻缓，荡起尘土阵阵，一双银墨色的明眸，如同无底洞一般，随看得见眼中的倒影，却看不清里面的含义，让人一看，就会陷了进去。
而一旁抚琴的女子却是素手一颤，身上的披风起了层层波动，缓缓抬眸，望着那狼狈而退的姬薄幸，若有所思。
车里的婕煜紧紧握住沧澜月的手，焦急地望向一旁的花言错。
“别。”花言错连忙摆手，嘴含苦笑，道，“我可敌不过那女人。”
听罢，婕煜心里一沉，却是拿手比了比，眼带疑惑。
“你是问湛卢么？”花言错嘴角涩意愈浓，却是朝着姬薄幸若有似无地望了一眼，“那柄湛卢早已被他熔作琴弦，赠与了那秦朝歌。”
——秦朝歌，又是秦朝歌？
婕煜眸子敛了敛，却是将沧澜月的手握得愈发紧了。
“弃之，如何？”君卿又道，薄唇轻启，声音如玉珠般蹦跳出来，和着阵阵风声，像是融为一体，却又清晰可辨。
姬薄幸将眸子收了收，却是不答，而那尖吻蝮此时已盘缩在姬薄幸的腰间，警惕地盯着那君卿。
见罢，君卿的唇角勾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流淌着难以明说的意味，然后她长长一叹：“罢了，既然你不听劝，我便先从他们开始。”
话音刚落，君卿剑尖斜斜一指，对准那马车：“你，必将后悔。”
“那可未必。”
声音从马车里幽然荡出，似覆在叶上的霜，又似落在花上的雨。
……
书桌的左边有扇大大的窗户，窗边的台上放者一支花瓶，正值冬天，插着一枝冬梅，越发显得遗世而独立。花瓶是青花瓷，有些向家里老式的蓝色饰纹的餐具，不同的是这种蓝还带有墨色。
君生端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张宣纸，右手执笔，正在作画。
纸上画的是一位女子，弯弯秀眉似一轮新月，清澈的眸子仿若碧潭秋水般灵动有神，而那双颊透着淡淡的粉色，更是让她娇俏而不失典雅。
这不是婕煜是谁？
“奇怪？到目前为止，还从未听过有人这般对我说过。”
君生嘴里喃喃语，眼里却是悄无声息地越过一丝难得的温柔，望着纸上之人，声音愈来愈轻。
为什么你要有这样一双眉目，这样一副表情，这样一个身影？仿佛是宿命早早为我铺设的劫，逃不开，也躲不掉。
倏然间，君生的眸子一敛，眼里的那一抹温柔霎那间，荡然无存：“可是，已经告知了老爷？”
“是的，公子。”雅父缓缓走出，微微鞠了一躬，道。
“哦——”君生那琥珀色的眸子晃了晃，“那，老爷是如何做的？”
“老爷将君卿小姐唤了回来。”
“君卿？”君生微微垂下眼睑，右手轻轻地按在桌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蓦地瞥见了桌上的画，手上顿时停了停：“雅父，我那一粒妄生丹，可在？”
“自然还在。”雅父抬头，表情有些愕然，“公子，你……”
“取来。”君生手一挥，淡淡道。
“是。”雅父轻叹一声，又鞠了一躬，正要退下。
“慢。”君生执起笔，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如同浸在水中的水晶一般澄澈，眼角微微上扬，缓缓道。
雅父顿了顿，他在听。
“将青枫浦的牌匾挂起，高高挂起。”君生又落了一笔，眼里却罕见地现出了迷离之色。
“我要让她，远远看到。”
……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