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引 【壹】

相思引 【壹】

高大的屋宇凋敝落寞,曲折的甬道,沉重的铁栅,也不知有多少道。

沧澜月与那秦朝歌,沉默地跟在一位白袍老者身后,只觉自己进入了一座古代帝王的陵墓,阴冷而潮湿。

周围点着百余盏长明灯,微弱的光线,将三人的影子拖拉得很长,更显苍凉。

“月少爷,可是很久都未来过了啊。”

老者蓦地回头笑道,深深的皱纹,却是略显慈祥:“叶老爷他,可是常常都在念叨着你呢。”

“梦伯。”沧澜月犹豫了片刻,问,“岚叔他,出了什么事么?为何要……”

“叶老爷他,”梦伯转过头,声音有些颤抖,“得了一种怪病。”

“怪病?”

“是的。”梦伯拿出钥匙,打开面前的一道铁门,缓缓地道,“大约是一年前吧,叶老爷突然变得不喜光,而且,整个人也莫名地消瘦下来。于是,老爷便将自己锁在这里,任何人,都不见。”

——怪病?这分明是心病。

“是么。”沧澜月微微垂下眼睑,嘴角涩意渐浓,“若是怜夕还在,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吧?”

秦朝歌看了沧澜月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怜惜之意,正欲出声安慰,却是听见梦伯突然道:“月少爷,到了。”

这是一间古朴的屋子,被特意镶嵌在了这里,没有丝毫的格格不入,反而给人一种浑然天成,曲径幽雅之感。

“在外面的,可是月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荡出,悠悠扬扬,在耳畔回响。

“是的,岚叔。月儿,来看您了。”沧澜月恭敬一拜,静静地站在门外,却是没有进来。他知道,叶老爷子现在,不欲见人。

“哦,你父亲呢,他怎么没来?”叶枫岚淡淡地问。

“家父他……”沧澜月蹙了蹙眉,正欲解释。

“老爷子身体有些不适,不便前来。”一旁的秦朝歌走上前,握住了沧澜月的手,内敛地笑着,“他叫我们,代他,向您老问好。”

“哦?”叶枫岚轻轻一笑,也不在意,“都老啦,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沧澜月薄唇打成一线,却是没有接话。

“月儿,我们,可是有两年都未见了吧?”叶枫岚的声音有些飘渺,似乎在追忆什么,“最后见面那次,怜夕那丫头,也在呢。”

沧澜月的身子颤了一下,脸上尽是愧疚之色:“岚叔,我……”

“不不不,月儿,我并没有怪你。”叶枫岚的语气平静得出奇,稍稍咳嗽了两声,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负,怜夕丫头的苦心便是。”

沧澜月抬头,琥珀色的眸子晃了晃,再拜了一下:“月儿,明白了。”

“嗯。”叶枫岚沉默了片刻,缓缓地道,“已是谷雨时节了,那后山的桃花,此刻,理应是开得正艳吧?”

沧澜月垂眸,没有答话。

“去看看她吧。”叶枫岚蓦地一叹,声音又苍老了几分,“她比我,更需要你的探望。”

沧澜月颔首,未梳起的乌发流泻在肩上,清风吹过,发丝微扬。

“嗯,月儿知道了。”

……

桃林依旧,花映人红,风里有隐隐香气,整个世界皆被涂上一抹浅浅的粉红。

林中,—高挑秀雅的身影。衣服是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

人前是一座青冢,冢前有碑,碑上刻有“爱女怜夕”四个大字。

沧澜月低垂着头,眸中稍显迷离之色,微风撩起他的衣摆,一摇一荡,晃去了往事如烟。

他蓦地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眼前的青冢,目光温柔似水,如同在爱抚着挚爱情人的脸庞一般:“我来看你了,怜夕。”

“春冉冉,恨恹恹。章台对卷帘。个人鞭影弄凉蟾。楼前侧帽檐。”

沧澜月轻声念道:“我仍记得,两年前,你在此的舞姿。很美。”

“我曾叫你相信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可谁料……”

沧澜月微微垂下眼睑,涩声道:“怜夕,你可知,在没有你的两年里,我过得,有多苦?”

他的眼中悲凉渐浓,声音像是在叹息:“我在逃,从枫山逃到了万俟,又从万俟逃到了莫灵。当时,我真的很迷茫,这是我以前,从未体会过的。”

“这两年,是我这一生,最昏暗的时光。”沧澜月眸光渐敛,“我本以为,便这般,终了一生。”

说到这里,沧澜月顿了顿,唇角蓦地浮起一抹微笑:“然而,我却是在那里,遇见了她。”

“她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孩,”沧澜月坐了下来,脸上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更有棱角,双唇微微勾起,缓缓地道,“论容貌,论才情,她均比不上你与朝歌。但,她却又是那般的与众不同。”

“她是一个傻丫头。”沧澜月笑,眼里尽是怜惜,“她总是替他人着想,总是将世事想得这般简单,却又那么合情合理。”

“我当真是,道不出那种感觉。”沧澜月抬起头,眼里雾气愈浓,“总之,你在她身边,体会不到任何忧伤。她便如一盏煦暖明灯,能驱走你心中的,道道残影。”

倏然间,风变得稍稍大了些,漫天的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很自然地点缀了他的眼睛。这画面令他心颤,亦令他惊艳。

他垂眸,抿了抿嘴:“怜夕,你可是在怨我?”

“怨我的薄情,怨我的别恋。”沧澜月喃喃道,表情复杂得近乎平静,“可我一生,所欠太多,已然是还不了了。”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一位女子赤足踩着桃花的花瓣穿过桃林,一步步地走到他面前。

女子倚树而笑,笑容比桃花更娇艳。

“怜夕?”沧澜月闭上了眼,呢喃道。

女子不答,巧笑盈盈,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地拂过沧澜月的脸庞,目光柔似水。

“不。”沧澜月微微向后躲闪了一下,别过头去,不去看女子心碎的目光。

“我所欠你的,我来生,自会还你。”

他缓缓起身,脸上那种恍惚迷茫的表情忽然不见了,瞳目变得异常清明,而那女子,亦在那一瞬,化为飞灰。

“而此生,我得去,寻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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