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声碎 【拾】

寒声碎 【拾】

夜色深沉,一灯如豆,月色如水,天地间一片和平宁静,甚至比烟雨水月中的山村更静。

古老的宅邸,重门深锁,高墙头已探出枝草,门上的朱漆显然是被重新漆过,衬出这庭院的幽静凄凉。

沧澜流云躺在床榻之上,双目紧闭,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呼吸还算平稳,可就是醒不过来。

沧澜月静静地蹲在一旁,望着沧澜流云的脸,薄唇打成一线,心里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位女子轻轻巧巧地推门进来,一身湖绿色秋衣,衬得肌肤似雪,腰间一条珍珠腰带,随意环着,却更显得细腰如柳。

“老爷子的情况如何?”秦朝歌缓步走到沧澜月的身旁,轻声问道。

沧澜月摇了摇头,慢慢地站起身,房间里的烛光颤了一下,影子托着他的衣袍,孤傲无限。

秦朝歌幽幽地看了沧澜流云一眼,黛眉轻拧了一下,叹道:“距左胸三分处有剑伤,此时挽回性命,已然是万幸。”

说到这里,秦朝歌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所以,你不必担心,老爷子福大命大,定会没事的。”

沧澜月仍旧没有接她的话,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深深,敛住了所以的眸光,突然道:“朝歌,我,错了。”

秦朝歌娇躯一震,微微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我从一开始,便错了。”沧澜月望着窗外,眸色由浓转淡,缓缓地道,“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那‘烟焚散’的目标是我,却不知,他们真正的目的,竟是……”

言及至此,沧澜月顿了顿,道:“沧澜有规,其子成亲,其父必独祭祖于堂,以告列宗。而这,却正是他们所要的。”

秦朝歌沉默了片刻,轻声安慰道:“这不能怨你,毕竟,谁也没料到,是这般结果啊。”

沧澜月没有说话,长衫似雪,乌黑的流云发垂在双肩,用白色发簪扎着,清秀的面孔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出完美的侧脸,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复杂的气质。

晚风吹过,秦朝歌冰蓝色的眸子如一泓溪水般清澈,目光温婉柔和且清澈,幽静优雅,宁淡中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

她蓦地走了过去,将头轻轻地靠在沧澜月的后背之上,呢喃道:“你不要这样。你总是这般,将一切都担在自己身上,我真怕,你会受不了……”

沧澜月微微垂下眼睑,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银辉脉脉,没有雾,也没有云烟,竟也会让人生出一种飘渺离世之感。

他忽地闭上了眼,缓缓地道:“朝歌,我何能,让你如此待我?”

秦朝歌身子一僵,却是伸手从身后将沧澜月抱住,轻声道:“我也不知,自第一眼见到你,我便已然……”

“朝歌。”沧澜月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淡淡地道,“过去的,已经回不来了。”

听罢,秦朝歌身子一颤,沉默了,双手自然滑下,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惨笑道:“月,我不逼你,或许,真是你我此生无缘。”

她缓步走到一旁,将靠在门栏上的绿绮拿起,坐在了窗边,眼波流转,柔情似水,但这柔情中似蕴含着一些别的什么:“月,为你奏一曲如何?”

然后,还未等沧澜月回答,秦朝歌那纤长的手指便在弦上一划,音符就如玉珠般蹦跳出来,和着月光,仿若世间的一切喧嚣都已不复存在,一切都如此悠然,如此宁淡。

沧澜月静静地听着,眼神竟有些迷离。恍惚中,他看见月下的倩影,寂静,默然;他又似看见桃林中,翩翩起舞的身影,娇艳,灵动。

最后,停留在眼中的竟是一位少女,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却有着一双清澈而恬淡的眸子。乌黑的秀发没有挽髻,也无许多装饰,反而更显灵动。烟雨蒙蒙,她撑着纸伞站在雨中,宛如自然的精灵,与染绿的世界融为一体。

“朝歌。”他蓦地轻唤出声。

乐声顿止,秦朝歌抬眸,定定地向他望去。

沧澜月走到床榻前,握住沧澜流云的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晃了晃。

“是时候,去看看岚叔了。”

……

暖暧的光线射进来,由铜镜映出君生孤傲的背影,他的背脊挺直,一如白杨般挺拔。

他蓦地垂下了头,深黯的眼底充满了平静,缓缓地道:“我与那沧澜月之间的关系,我想,你理应是猜得到的。”

婕煜捏紧了衣角,又放松,贝齿轻咬着嘴唇,却是不接话。

“我,与他,乃亲生兄弟。”

一个一个的字优雅地在君生唇边消失,眼神寂寂,仿若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一般:“然而,那沧澜流云,却并不是我们的父亲。”

婕煜微微一蹙眉,却是将衣角揪得愈发紧了。

“沧澜雪膝下有两子,长子名流云,次子曰天纵。”君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道,“沧澜天纵,一如他名字所云,天纵奇才,独创‘沧笙歌’,独步武林。”

言及至此,君生故意顿了顿,慢慢地道:“而我们的生身父亲,便是那沧澜天纵。”

婕煜抿了抿嘴,轻声道:“我,不懂。”

“哦?”君生微微垂下眼睑,周身竟散发着一股书卷气,温文尔雅。

“既然,你与月是亲兄弟,那为何……”婕煜犹豫了片刻,继续道,“为何要入那‘烟焚散’?”

“我并不是真的要对付沧澜月。”君生转身,来到婕煜面前,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而深邃,宛如秋湖,“这只是,故布迷阵。”

——故布迷阵?

婕煜习惯性地偏了偏头。

“我真正的目标。”君生眼底蓦地翻起一股滔天的恨意,然而在语气上却是极力保持着平静,“乃是沧澜流云,那个老匹夫。”

婕煜很不自在地向后缩了缩,此刻的君生竟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沧澜流云?”婕煜抿了抿嘴,腮边的两缕发丝,随风轻柔地拂面,迟疑道,“他不是你们的叔父么,为何,你要如此对他?”

君生重新将面具带上,似是不愿婕煜见着他此时的表情:“叔父?呵,我们的父亲,便是死在了他的屋内!”

——兄弟相弑?

婕煜脸色有些发白,一双澄澈的眸子此时竟有了些许惧色,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似乎察觉到婕煜的变化,君生神色倏地缓和了下来,抬手,轻抚她的头发:“别怕,有我呢。”

婕煜的目光敛了敛,微微垂下头,避开了君生的目光。

“嗯?”君生的目光闪了闪,伸出去的手也禁不住颤了一下。

“你先在院子里转转吧。”君生站起了身,缓缓地走出了屋门。

“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

(卷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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