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引 【肆】
入夜,繁星点点,灯光缀缀,银星和灯笼衔接在一起,更显迷离。
长街尽头,那家茶寮早已打烊,小二们正忙着收拾桌椅。只有那位说书先生,独自坐在馆里的短椅之上,轻摇着折扇,平凡的脸上稍显倦意,一身的书生气质。
他微微垂下眼睑,腕上一转,折扇便已收起,轻点着额头,口中念道:“今朝一梦,往事皆忘。昨日之事已成非,那堪休?”
他蓦地一叹,深如古井般的眸子里荡漾出一丝波纹,缓缓地道:“明日,不做生意。你们且收拾下行李,回去吧。”
听罢,小二们相互望了望,随即退了下去,准备收拾回家。
倏然间,起雾了,将整个长街笼罩了起来,街边的灯笼立时成了团团的光晕。
时皆忘的目光倏地一凝,然后又涣散开来,嘴上嘲讽淡淡:“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
“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
声音悠悠扬扬地自雾的深处飘来,一如雾般朦胧,亦如雾般绵长。
时皆忘眉间的倦意愈浓,也不起身,将折扇往桌上一放:“你怎的来了?”
“我曾应诺之事,我自会做到。”
尾音未绝,便从迷雾中走出一位男子,发丝如紫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垂在两肩,一双深蓝色的眸子,淡含着慈悲:“虽说最终未能用上,但我毕竟是,欠你一个人情。”
时皆忘悠然一笑,道:“一粒妄生丹,换你一个人情,倒也划算。”
“一粒妄生丹,换我一个人情,足够了。”沧澜夜的语气无悲无喜。
“我是知晓你的。”时皆忘摇了摇头,轻轻一笑,道,“昔日,若不是那依若姑娘病危,区区妄生丹,怕也是请不动你的。”
听罢,沧澜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不置可否。
“我听说,”时皆忘蓦地顿了顿,似笑非笑地道,“你将那一粒,给了月儿?”
沧澜夜微微颔首,缓缓地道:“他,毕竟是沧澜人。”
“你啊。”墨如点漆的眼睛懒懒地往沧澜夜脸上一扫,时皆忘轻敲着桌面,道,“沧澜夜,我当真不知,这世上,还有何物能使你挂怀。”
“你可问出,那人是谁?”沧澜夜垂眸,没有接他的话,缓缓开口,声音飘渺得不似人间。
“没有。”时皆忘无奈一叹,伸手轻按着额头,“君生那孩子,仍旧是不怎么信任我啊。”
“哦。”沧澜夜稍稍扬眉,顿时一种光亮至美的气息自他的面庞散开,“那,你准备如何?”
“我如何知道。”时皆忘愀然一叹,仰首道,“天机阁,虽是尽知天下已有之事,却是对那未知之事,毫无办法啊。”
“哦?”沧澜夜眸光一闪,一字一顿地道,“你这是在逃避。”
时皆忘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
沧澜夜微微蹙了蹙眉,语气略微有些揶揄:“你在逃,月也在逃。以往的锐气早已消失殆尽,昔日,那曾让我仰望的身影也已然不复存在。”
时皆忘唇角抽动了一下,声音略微有些颤抖:“那已是过去的事了。那妄生丹虽是救了我的性命,却赎不回我的内心,一如挽不回我的武功一般。”
沧澜夜眸中的慈悲之色愈浓,蓦地仰天一叹:“罢了,我来只为还你一个人情。沧澜之事,我已不欲参与。”
时皆忘睁开眼,自眼底越过一丝浅浅的光华,缓缓地道:“好,那我便再请你办一件事。”
……
月色迷离,淡淡的银辉轻撒在一片宽敞的空地之上,苍松翠柏,绿树衬影,甚是幽雅。
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子自内堂厢房走出,她轻轻掀起珠帘,珠帘带动的声响使站在屋外的花言错下意识地向她望去。
鹅黄色的绣花罗襦,月白色的百褶长裙,一双皓腕,戴着一对绿莹莹的翡翠镯,娥眉淡扫,朱唇轻点,一双冰蓝色眸子若有似无地朝着对面的房间望去。
“朝歌小姐。”花言错慢慢地走上去,轻笑道,“这般晚了,可是来看月的?”
秦朝歌微微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月他……”
“他啊……”花言错撇了撇嘴,慵懒地摇了摇手,“约莫是受刺激了。”
“受刺激?”秦朝歌先是一愣,随即叹道,“可是为了那喜帖之事?”
花言错一脸被你猜中了的表情,苦笑道:“我这可是头一次见着月受挫的模样,便是以前怜夕在时,也未曾见过。”
“是么。”秦朝歌微微垂下眼睑,轻声道,“月对那婕煜,当真是十分上心呢。”
听罢,花言错懒懒地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夜色,缓缓地道:“那是自然。”
……
沧澜月枕在床榻之上,望着窗外,思绪翻飞。
漆黑的长发由于月光的照耀而显得有些发灰,银辉倾斜而下,将他的脸庞完美地分割为明暗两道。
“她,要成亲了么。”薄唇轻启,琥珀色的眸子里忽地越过一丝浅浅的忧伤,沧澜月以手加额,手指穿过缕缕发丝,一如晃过了点点时光。
倏然间,四周涌起一股微凉的风,使人霎时深陷于漫无边际的苍凉与荒芜之中。
“沧澜月,你,懦夫!”
“喜欢便是喜欢,以沧澜家为借口,算什么?”
他蓦地闭上眼,耳边尽是君生不屑的哂笑,嘴角的涩意渐浓,眉间的愁绪萦绕,剪不断,化不去。
“是呢,我是何人?又有何资格去接她回来?”沧澜月自嘲一笑,手掌微微握紧,“君生,你说得很对。”
沧澜月挣扎坐起身,缓缓地睁开眼,一双眼眸仿若是要越过那虚无的夜空,深邃得极致逼人。
……
“我?想我什么?”
婕煜做了一个倚靠的姿势,然后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哦——无碍。”
婕煜眼里倏地越过一丝光芒。
“但,下不为例。”
听罢,婕煜刚刚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
……
“傻丫头,你可知,在很早时,你便赢了。”
沧澜月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意,喃喃自语道:“而我,却是在一开始,便已输得溃不成军。”
“我,当真是很虚伪呢。”沧澜月微微垂下眼睑,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晃了晃。
“本就是舍不得那怀里的温暖,我却道是在极力祛毒;分明是不愿让你离开,我却搬出整个沧澜当作借口。”
“藏匿在冠冕堂皇的高墙后,掩饰着卑微的情感。”
沧澜月勾动唇角笑了一笑,那笑却是比风轻,比云淡:“却是在一张喜帖下,被冲刷得灰飞烟灭。”
他忽地站起了身,缓步走到了窗台前,一身雪色裘服,映衬着弦月的孤寂茫然,一双眸子沉静,看尽世事沧桑。
他轻轻地伸出手,抚摸着窗台,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婕煜,你说,我如何割舍得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