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引 【伍】
别院雅屋,宅边杨柳纷列,阳光懒懒地穿过丝丝缝隙,投落在地上,留下点点光斑。树周是半米的围墙,上面摆满了各种花草,最北面靠里的是几株紫薇,开着红色的小花。
然而,一个清脆的声音,却是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啊——绿蝶!”声音的主人很是惊慌。
“怎么了,小姐?”绿蝶从屏后碎步走出,踱到婕煜的身后,轻声道。
“这,这是什么?”婕煜急忙指了指被挽起的发髻,脸上微微有些红晕,问。
“飞天宝髻啊,又叫做双环望仙髻。”绿蝶仔细端详了一下,认真地答道。
“那,这呢?”婕煜又指了指身上的礼服。
“这是……钗钿礼衣。”绿蝶犹豫了一下,答道。
“嗯。”婕煜嘴角稍稍抽动了一下,迟疑道,“我怎感觉,我这一身……”
“这是婚服啊。”绿蝶一脸无害地眨了眨眼,一双漂亮的眸子碧蓝如深幽的大海。
“婚,婚服?”婕煜那烟波荡漾的双眸里尽是讶色,双腮粉红,倏地站起了身,“为,为何我要……”
“小姐您不知?”绿蝶以袖掩嘴,低声笑道,“今晚,可是您与公子的大喜之夜啊。”
——大喜之夜?我?君生?
婕煜睁大了眼睛,正欲作出反应,却是陡然察觉到,一方灼热的气息蓦地喷洒在她那光洁的颈项周围,下一秒,那沉稳亦不乏温和的嗓音便在耳畔响了起来。
“哦,你似乎很不情愿的样子?”
声音仿若是被蒙上了层薄纱般飘渺,然而,婕煜却是在一时间辨出这声音的主人。
——君生?
下意识地转过身,一双琥珀色的瞳眸便就这般撞进了她的眼帘,瞳中星光点点,浅浅的光华自眼底悄无声息地滑过,一如漩涡般,将人缓缓拥入其中,无法自拔。
婕煜的面色稍稍一红,不自然地扬起那张精雕细琢的脸,望向天际,朝阳隐藏在云层里,从缝隙里间或打出几束光,流淌进屋里,暖暧异常。
君生的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伸手轻抚过她的秀发,指尖穿过她的发丝,触到她的脸颊,手微一颤,只觉心生悸动。
“怎么了。”话虽说是问句,但自君生嘴里滑出,却是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在里边。
婕煜微微垂下眼睑,抿了抿嘴,轻声问:“我只是想问问,这婚礼之事。”
“绿蝶都告诉你了啊。”君生的眸子晃了晃,缓缓地直起身,走到了那张雪梨木书桌前,指尖一点,抽屉便随即弹开,“这书桌,你没碰过?”
婕煜点头。
君生用两根手指,缓缓地将抽屉里的宣纸拈出,动作极轻,仿若是生怕将其弄碎一角一般:“我且给你,看样东西。”
婕煜偏了偏头,一双澄澈的眼睛闪了闪。
君生淡笑一声,手上一晃,数张宣纸便齐齐列开,一张张平铺在书桌上。掌心一推,书桌便移到了婕煜面前。
婕煜忽然捂住了嘴。
只因,这宣纸上所描之人,均是她。不同的神态,不一样的表情,姿态各异,却又皆是清新自然。
她慢慢抬眸,眼中似乎盈了满满一汪泉水,亦深亦浅。
“如何?”君生的那双长眸点在婕煜周身,微微地旋了个圈,伸手轻柔地按在她的肩上,问。
婕煜贝齿轻咬着嘴唇,眼眸深如汪洋,气质风雅清淡:“为什么?”
“嗯?”一抹浅笑终于攀上君生唇线曼妙的嘴角,漂亮的下颚处有阳光溢出,将他轮廓分明的脸孔分为暗明两半。
“你为何,对我如此这般的好?”
“是啊,为什么呢?”君生缓缓地转身,望着远处的云霞,眼中起了一层迷蒙,“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么?”
婕煜点头。
“那是我这一生,最为难忘的一个下午。”
君生蓦地勾起了唇角,轻笑着浅语:“无忧无虑,与你吹箫于崖边。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凝固在那一刻,我想,那便是所谓的地久天长吧。”
婕煜心中倏地一悸,直直地看向君生,无法描述此时内心是一种什么情感。
“所以。”君生缓步走了过去,弯下腰,将脸逼近她几分,几欲将薄唇与她的完美契合,“你愿意,陪我,直至地老天荒么?”
——地,地老天荒?
婕煜将那双澄澈的眼睛睁得老大,脑袋彻底丧失了一切组织语言的能力,她的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一个词。
恍惚间,她隐约窥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内心里存封着的柔软。
那种柔软,就如同一下子掉在洁白的云朵或者棉花上,一直一直陷下去,永远不会到底。
——不行!
婕煜有些惊慌地移过脸,却是因和他靠得过近,那嘴唇仍旧轻轻地擦触到她的脸颊,她的面上顿时一红。
“为什么?”君生眼里似有痛色一闪而过,“难道,你心中仍旧想着他?”
婕煜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眼神有些躲闪。
“他已经成亲了。”君生的眸子里似有光芒一闪而逝,一字一顿地提醒道。
婕煜身子微微一震,却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要去寻他。”
说完,她便慌张地转身,准备离开。盈盈身子浅步,渐行渐远,仿若隔着一生的距离。
“对不起。”这三个字再一次响起,然而这一次,却是由君生所说。
下一秒,婕煜便被一掌击中后颈,眼前顿时一黑。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刹那,模糊一片的视线中,那个身影却是愈发的清晰,那琥珀色的眸子如星,直让人沉溺其中,宁可永醉不醒。
永醉不醒。
……
整个房间都挂满了用金花点缀的深紫色织锦,数道门帘垂落在门前,另有一扇门通向第二个房间,里面似乎被阳光照耀得富丽堂皇。
“哦,君生要成亲了?”屋里,中年男子立于窗前,微微发白的发丝散披在肩上,手中握着的是一张暗红色的喜帖,喃喃自语道。
他蓦地抬头,眸中浅蕴的肆意愈浓,语气却是平静不起一丝波澜:“这是何意。是想引那七绝出现,还是……”
他缓缓地闭上眼,手上微微一颤,喜帖立时化为了粉碎,撒满了整个窗台:“示威于我?”
一步一步地踱到门前,男子轻抚着栏杆,蓦地一叹道:“君生,希望你,不要做出让我失望之事来才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