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叹 【叁】

天刚亮，一路沿河而行，就看见旭日一点点地自地平线上升起，将二人的身影映入水中，一前一后，格外和谐，莫名灿烂。

前方横一小舟，月夕先走了上去，然后回头，向她伸手。

婕煜迟疑了一下，面露羞色，有些许慌张地摇了摇头。

“你不会水？”他笑了，笑出了他唇线的和气与眉间的疲惫。

婕煜点头。

“把手给我。”风扬青衫，阳光将他的眉目与唇角都镀上了金边，看上去，少了平日的冷漠，多了几分柔和。

于是婕煜不再犹豫，牵住他的手走上小舟。

月夕拿起竹竿，将船撑离岸边，婕煜满是好奇地看着两岸风景，眸子里闪过一丝迷惑。

“是想问我们去哪里么？”月夕会意，转过头，望着远方的桃花，眼中轻愁淡淡，一凝眸间的熟悉感再度袭来，“其实，我们又何必在乎终点呢？学会欣赏沿途的风景，岂不更好？”

婕煜一愣。低敛的眼睛，微抿的唇，仍是一脸的茫然。

月夕眼中轻愁渐浓，蓦地脸上一白，心里顿时一惊，反手便捂上眉心，一时竟有些脱力。

————紫夜噬。

月夕面无血色，嘴唇哆嗦，一下子，坐倒在了舟上。

婕煜睁大眼睛，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摆，不断地打着手势，焦急地询问着他的状况。

“无碍……”月夕握紧了手中的扳指，将它紧紧地套在拇指之上，扳指碧色熠熠，像是将一整湖的湖水都凝郁了，浓缩成圆润的一滴，固定在这闪耀的金环中央。

他试着站了起来，然而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

婕煜仍旧惊魂未定，拉了拉他的衣摆，正欲询问。

“婕煜。”船已靠岸，月夕望着她，一双如古井一般的眸子，让人觉得飘渺不在人间。

“到了。”

……

转身，一丝暗香近，梦魂远；凝眸，一曲相思深，逝忆浅。

“说书？”月夕望着眼前的那家茶馆，微微蹙起了眉。

自舟上下来，一路所见都是人烟萧条，骤然间看见这么多人聚集茶馆内，他感到有些许惊讶。

婕煜很是兴奋地点了点头，望着他，一脸的恳求。

“唔……”月夕沉吟了片刻，似在犹豫，然而心里却是蓦地一突，抬头望去，见茶馆栏杆旁倚着一名红袍男子，一身红装，连佩剑也是红的，血红的那种，那脸，冰般至寒，玉般至清，竟是绝世的漂亮。

那漂亮，模糊了性别，构成了他平生仅见的风流。

他倏地有一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

“嗯？”见婕煜又准备拉他的衣摆了，月夕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微微颔首，“好。”

见月夕二人进来，茶馆的小二连忙将桌椅摆好，递上了两杯清茶。

月夕端起茶，动作不温不火，然而一双眸子却是在打量着眼前的这位说书先生。

这是一位长相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中年男子，眉间沧桑似水，手里拿着的是一把乌木折扇，脚下穿的是一双灰布棉鞋。

月夕定定地看着他，仿若他们本就认识，本该认识一般，一时间，竟有些许恍惚。

见茶客已来不少，这位说书先生微微一笑，缓步走上了台，将惊堂木一拍：“上回说到，云城主叶枫岚在……”

话还未说完，一旁的红袍男子突然喝道：“停！”

他起身，以一种很悠闲的动作朝那说书先生走去，整个茶馆顿时变得极其安静，静得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扣人心弦。

那说书先生也不在意，握了握手中的折扇，一双深如潭水的眸子倏地闪过一丝光亮。

红袍男子走到说书先生面前，停住，嘴角蓦地勾起一丝魅惑的微笑：“请问，先生贵姓？”

“时，”说书先生啪地打开折扇，“在下时皆忘。”

“时皆忘？”红袍男子默念了几遍，道，“你可知，那七绝公子是何人？”

“七绝公子？”时皆忘笑了，“沧澜家的二少爷，鼎鼎大名，我怎会不知？”

“哦？”男子的嘴角笑意愈浓，“既然知道七绝公子，那想必先生也是知道那‘枫山之约’的了。”

“这…….”时皆忘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凉，一种莫名的怜惜，手腕微微一抖，竟有些犹豫。

“旧寒新暖尚相兼。梅疏待雪添。”男子突然吟了一句，继而缓缓地说，“我想听听那枫山之上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