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寂 【陆】
晨光初现,苍穹湛蓝,清风中传来一阵阵花香,泉水的香气,还有一丝丝药水的味道。
姬薄幸睁开了眼,茫然地看着这间屋子,从这个屋角看到那个屋角。
这间屋子他很熟悉,这里的摆设他也不知瞧过了多少次。只不过,大多时都是从窗外在看。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秦朝歌一只手提着个水瓶,缓缓地走了过来。
简洁的淡蓝色纱衣,月白色的袖子,湖蓝色的领口,未梳起的乌发流泻在肩上,微风拂过,青丝微扬。
“你醒了?”冰蓝色的眸子里闪动着惊喜的光芒,苍白憔悴的脸上,仿佛也有了光彩。
“我……”姬薄幸微微蹙眉,狭长的眸子稍稍敛了敛,挣扎着准备起身。
“别。”
急忙放下手中的水瓶,秦朝歌轻缓地坐在了床榻边沿,伸出那玉葱般的手,轻抵在姬薄幸的胸膛之上,柔声道:“你的伤还未好,理应多多休息才是。”
姬薄幸薄唇抿成一线,却也没有反驳,而是轻轻地靠在了一边,一双幽绿色的眸子落在秦朝歌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道:“那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自然是没有受伤。”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衫,秦朝歌微微垂下眼睑,轻声道,“倒是你,伤口都很深呢。”
然而,姬薄幸却似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稍稍垂下了头,就这般一直盯着她的手,深黯的瞳孔仿若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欲将她狠狠扯入。
“薄幸,你……”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秦朝歌正欲解释,却是倏地感觉手上一凉,手指便已然被他握住,冽凉地擦拭着她指尖上的伤口。
他的指法或许并不柔和,但也能感觉得到他是在极力地控制着劲道,冰凉的指腹摩擦着她的指尖,却是有一股暖流直冲上心。
“还说没事?”
姬薄幸锐利的双眼里尽是愠色,周身散发着极为危险的气息:“那沧澜夜不是向我保证,没人能伤你分毫么。那,这又是什么?”
“薄幸,你冷静一点。”秦朝歌急声道。
姬薄幸那漂亮的眸子微眯,缓缓地问:“怎么?”
“这不关他的事……”说到这里,秦朝歌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红,“是,是我自己弄伤的。”
“自己弄伤的?”姬薄幸有些不信,缓缓抬眸,轻轻抿起执傲的薄唇。
“嗯……”秦朝歌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声音如细蚊一般,“是我在替你包扎伤口时,不小心弄伤的。”
——包扎伤口?朝歌?
见姬薄幸一脸错愕的表情,秦朝歌有些许害羞地垂下头,手指不断地玩弄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他:“这是我初次替人处理伤口,或许还有些不熟练,嗯,但我已经尽力了。”
姬薄幸拉开衣衫,看着身上的纱布,手法的确有些生涩,但也看得出,那包扎之人是极为用心的。
“这些……都是你做的?”姬薄幸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惊讶的神情,迟疑了片刻,问。
“嗯。”秦朝歌轻抿着嘴唇,抬起雾蒙蒙的眼睛,低声道,“我这是向彩衣那丫头学来的,因为过去从未做过针线活,所以……”
说到这里,秦朝歌却是蓦地停住了,因为她察觉到姬薄幸那本就苍白的脸色微变:“怎么了?”
“为何要这么做?”浓密的长眉危险地蹙起,姬薄幸咬着嘴唇问。
“为何?”秦朝歌先是一愣,下意识地道,“你是因我而受的伤,我照顾你是理所应当的啊。”
“若是这样,这伤,不治也罢!”
话音刚落,姬薄幸猛地一扯,肩上的纱布便被狠狠地撕了下来,顿时汩汩鲜血自伤口涌了出来,不一会儿整只衣袖便被那喷涌而出的鲜血给濡湿了。
“你这是作甚!”秦朝歌惊呼着抓住他的手臂,焦急地用手巾按住伤口。
“我说过,这种所谓的怜悯,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姬薄幸有些许失控地低吼着,下一瞬,那胸口上的纱布也被他撕扯了下来。
“不,不要。薄幸,你不要这样!”
秦朝歌的脸上的尽是慌张之色,泪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伸手紧紧地抓住姬薄幸的手臂,嘶声道:“薄幸,你这是为何,你这是为何啊?”
姬薄幸静静地望着她,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的手掌,仍旧缓缓地撑着床榻:“朝歌,你可知,你这所谓的愧疚,所谓的感激,比起你的逃避,你的冷漠,更加的伤我?”
“而这伤,比起身上的伤口来说,要疼上百倍、千倍、万倍!”
秦朝歌的心陡然一凉,她清楚地感觉到,自他身上所散发而出的一种噬人魂魄的悲伤,一种刺骨透凉的疼痛。
——是么,我竟在不知不觉中,伤他伤得这般深?
听罢,秦朝歌心中一疼,目光却是愈发柔和了,略带苦涩地想着。
“所以,这……”姬薄幸紧蹙着眉头,正欲发话,却是蓦地发觉那软玉温香入怀,将他抱住,紧紧地抱住。
“傻瓜,你真是个傻瓜。”秦朝歌将头深埋进姬薄幸的胸膛,轻声呢喃道。
“朝歌,你……”
姬薄幸的身子微微一僵,双手高高举起,竟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我若当真只是心怀愧疚,叫那彩衣丫头照顾你便行;我若当真只是心怀感激,又何须亲自来为你包扎疗伤?”
羞涩地将嘴唇贴在姬薄幸的耳鬓,秦朝歌眼神有些迷离,似嫡仙般倾国倾城的脸,美得如此无瑕,美得如此不食人间烟火。
姬薄幸的表情有些错愕,一脸不置信地望着那秦朝歌:“你的意思是……”
因他怀中的温度,秦朝歌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躯,她的手在他的背脊徘徊,轻轻的,还能摸到那些伤口的隆起。
“我的心中,有你啊。”咬着下唇,终于鼓起勇气,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朝歌。”
察觉到怀中的娇躯又瑟缩了起来,姬薄幸的目光逐渐柔和了下来,双臂轻轻放下,将她紧紧地拥住。
“朝歌……”
……
暖暧的光线打在小路上,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路边万籁无声,更显得天地幽静。
蓦地一声马嘶,一辆骏马香车慢慢地经过,有风袭来,车帘被吹开,一张绝丽的容颜现了一现,又被帘子遮掩。
沧澜夜坐于马上,一袭雪裘飘飘逸逸,发带随风而动,显得极致的潇洒。
“少爷,我们已经赶了大半天的路了,稍微歇息一下吧。”依若的声音柔柔地自车内传出。
“无碍。”沧澜夜仰首望了望天,淡淡地道,“等到了下一个镇子,我们再歇息吧。”
“哦。”应了一声,依若迟疑了一下,问,“那,我们下一个目的地又是哪儿呢?”
“目的地?”沧澜夜忽地笑了,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哪有什么目的地啊。”
“啊?”依若惊呼一声,自车内探出了头,“那……”
“我不是答应过你么。”
沧澜夜微微垂下眼睑,轻声道:“陪你走遍这山川大地,若不赶一些,又哪里走得完呢?”
“少爷……”依若的眸子里匍匐起一层雾气,情不自禁地自车内走出,从身后搂住那沧澜夜的脖子,呢喃道,“您对依若真好。”
“依若,快起来。你这样,叫我如何赶路?”沧澜夜的声音忽地响起。
“咯咯,不,依若偏不!”微微一笑,似明珠溢彩,嫣然不在人间。
“唉,你啊……”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沧澜夜嘴角的笑意却是愈发浓了,“那,你可要抓紧咯。”
“好嘞。”紧紧地搂住,依若的俏脸上尽是幸福的笑容。
“驾!”沧澜夜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却是跑得越发快了。
马车轻轻颠簸着,驰向远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