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寂 【柒】
屏后是一张雪梨木桌,案靠在窗边,窗台上摆放着一个青瓷花瓶。案面仍是纹路条条,既不死板亦不散乱,案上摆着一张棋盘,而叶枫岚就端坐在这棋盘之前。
略显疏狂的发丝倾泻而下,一双黯而深沉的眼眸微微眯着,恍如一只假寐的猎豹正凝神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他倏地举起了棋子,沉吟了片刻,又摇头放下,迟疑不定。
“怎么,已然是被逼入了死局了?”姻梦的声音幽幽地自屏外传来。
叶枫岚浅浅一笑,那唇却没有半点暖意。周身仿佛一个巨大的冰室散发着慑人的严寒:“举棋不定,却也并不代表无路可走。”
言及至此,他蓦地顿了顿,继而缓缓道:“而是在考虑,如何取得所谓的大赢。”
“不伤一兵一卒,便欲取得整局的胜利?”姻梦轻缓地自屏外走来,一袭粉色锦袍裹身,淡色的裙摆长及曳地,语气略带揶揄,“你莫不是将这事想得过于简单了吧?”
叶枫岚定定地望向她,指尖无意识轻点着华丽的案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他忽地蹙眉,不紧不慢地道:“你不该在此时还站在那七绝一边。”
姻梦没有答话,轻轻地别过头去,眸中蒙起一层薄薄的轻纱。
叶枫岚伸手落下了一子,眸中迸射着凌厉的寒光:“我是你的父亲,更何况,两年前,我还曾救过你一命。”
“是的。”姻梦眸光淡扫,嘴角一哂,讥讽道,“这约莫是多年来,你唯一一次尽到了作为一名父亲应有的责任吧。”
然而,叶枫岚却是矜淡地把玩着手中的一粒棋子,眼眸漫不经心地垂着,置若罔闻地道:“那沧澜月此时的心中已然没有了你,你如此举动,岂不可笑?”
“在你眼中,任何的一举一动,是否皆须有目的在背后推使?”
姻梦的眼中匍匐起一层雾气,颤声道:“那,你当日救我,又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呢?”
“一粒妄生丹,抵过往日对你的种种愧疚,倒也是值得的。”
叶枫岚仍旧垂眸,没有抬头看她,眼神矜淡自如,却隐隐透露出几分浓重的暗色。
然而,姻梦却是猛地一震,踉跄地后退几步,凄然一笑道:“好,好,好。”
“如此,才符合你的作风。”姻梦的朱唇已然被咬出一缕血丝,一字一顿地道,“是我过去,想得过于美好了。”
言罢,她便倏地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屋子,步子虚浮,仿若多走一步便会栽倒在地一般。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叶枫岚凌厉的眼眸缓缓抬起,眼底流转的深刻杀意竟好似雄鹰一般分明锐利,使人为之一颤。
“梦伯雅。”叶枫岚薄唇轻启,声音却在屋里滚滚流动。
“老奴在。”下一瞬,梦伯雅便出现在了这房屋之内,身后捆绑着那一脸惊恐的花月二人。
叶枫岚手中仍攥着那粒棋子,一双凌厉的剑眉凝神紧锁着,仿若有化不开说不尽的阴郁沉默。
“耻辱。”他忽地说了一句,除他之外,屋里的每一个人的均起了一层战栗。
“一步错,步步错。”叶枫岚将手中的棋子碾成粉碎,声音如同自唇缝挤压而出一般,“一着下错,满盘皆输。”
“老奴该死。”梦伯雅连忙叩首,颤声道,“若老奴将那沧澜流云掳来,便不会如这般被动了。”
“不,这不能怨你。”叶枫岚看了梦伯雅一眼,脸庞仿佛罩上一层薄雾,洞悉不清他的想法,“你不是那沧澜夜的对手,我也不愿你死在他的手上。”
“那……”
“那七绝的到来,才是真正的耻辱。”
叶枫岚的薄唇擒着几分寒彻的笑意,目光稳稳地睨视着那花月二人:“在梦儿面前,将我的面具撕下,便如当面给了我一个耳光般,令我终生难忘。”
听罢,那花月二人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手脚霎时冰凉透底。
“那,老爷的意思……”梦伯雅斟酌了一下言辞,迟疑道。
“无用之人,是没有权利继续活在这世上的。”
叶枫岚的眼微微旋了圈,光华被黑墨般的流彩替代,声音恍如来自修罗场一样飘无:“杀。”
“老爷,不,不要!”花月二人急声道,拼命地求饶着。
“老爷,求您饶了我们吧,下次,下次一定——啊!”
殷红的液体飞溅到叶枫岚那深色的披风之上,他却不为所动仿佛置身事外一般下令:“拖下去。”
“是,老爷。”
“还有两日啊。”叶枫岚背过身,一双深黯而不见底的眸子略微晃动了一下。
“两日后,沧澜月,我必让你死在我的手上。”
……
又是那片桃林,枝桠错综,诱人的红,一树一树,缀满枝头,宛若一场红色的大雪降过,其间偶尔几株稀疏,却给这桃林平添了几分灵动。
“春冉冉,恨恹恹。章台对卷帘。个人鞭影弄凉蟾。楼前侧帽檐。”
姻梦轻倚栏杆,黛眉微蹙,目光流转于眼前的这一片桃林,低声吟唱。
和风轻轻,桃林阵阵荡漾,一股股馨香直透人心,姻梦愀然一叹,眸中色愈敛,嘴角涩愈浓。
“常言道,世人不知因果起,而那因果,又何曾饶过谁?”
她忽地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是没等来那人自身后将她轻轻拥住,心在那一瞬,亦是愈发凉了。
“呵,是我,过于奢求了。”姻梦自嘲一笑,稍稍扬眉,眸中淡含雾气。
她忽地走了过去,自树枝上摘下一朵桃花,置于掌中,垂眸看它。倏地抿唇一笑,那一霎,整个世界似也失去了色彩。
“月,为你舞一曲如何?”
尾音未绝,她那轻盈的身子已然飘进了桃林深处,手上一颤,那片桃花悄然飘落。
然后她便舞了起来,舞姿如梦,一阵颤栗从她左手指尖传至肩膀,又从肩膀传至右手指尖。她完全没有刻意做作,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而流畅,仿佛出水的白莲。
她舞的亦是那《阮郎归》。
随着舞蹈的进行,她的身子亦在向着一边滑去,不知不觉中便已走到了悬崖边际。
——月,你是对的。
——你心中的怜夕,分明在两年前,便已然死了。
——而那两年前余下的残魂败魄,又留之何用?
姻梦继续舞着,忽地向后一移,便觉脚下一空,整个人顿时朝后栽倒。
——为君舞一曲,不问舞终人散聚。风吹叶落,注定是满地蒿莱。
风声自耳边拂过,姻梦凄然地微眯着眼,嘴角含着一抹释然的微笑,手中紧紧地攥着衣角。
她的眼中倏地起了一层迷离,隐约中,她窥见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视线中,逐渐放大。
——是你么,月?
她轻笑了一声,随即释意地合上了双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