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寂 【捌】

一生寂 【捌】

晨光熹微,沧澜月划水而过。那风姿氤氲,水波依旧不兴。舟身狭长,行于水上,如柳叶,竹篙轻点,小舟便又向前滑了一段距离。

素衣磊落间,温润明眸依昔,沧澜月转身朝着舟尾的婕煜望去,其笑淡淡。

“还记得上次来此的场景么?”沧澜月的目光依旧这么柔和。

婕煜眨了眨眼,随即浅笑着点了点头。

“是么。”沧澜月仰首望向远方,水天一线间竟是山色空奇,泛着近似于白的蓝,“那,你还记得,上次我在此说过的话么?”

“其实,我们又何必在乎终点呢?学会欣赏沿途的风景,岂不更好?”

同样的话,自不同的人口中说出,竟别有一番味道。

沧澜月有些许错愕地侧过身,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婕煜脸上,一言不发。

似乎是被他那灼人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婕煜俏脸一红,稍稍垂下了头:“怎么了?”

“你都还记得?”沧澜月的手上顿了顿,轻轻地问。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婕煜倔强地回望他,一字一顿地道:“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是记得的。”

话刚说完,她便后悔了,这句话显然是过于暧昧了。

“啪。”沧澜月手上蓦地一颤,船桨便落入了水中,溅起水花涟涟,濡湿了他的素衫。

婕煜亦是忽地一惊,慌忙垂下头,不敢看他。

——是我说错话了么?是我吓着他了么?

她紧咬着下唇,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在不知不觉中便已然匍匐起一层雾气。

——都怪我,说话太过于欠考虑了。

她涩涩地想着,正欲抬头解释,却是蓦地察觉到身子已然被人轻轻拥住。

“傻丫头,真的好傻。”沧澜月的声音温柔,婕煜听在耳中,恍同天籁。

婕煜惊讶地睁大眼睛,难掩情绪,似是委屈似是甜蜜又似是纠缠纷扰的妩媚。

下一瞬,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沧澜月便又再次直起了身,走到了船头,丰神如玉,淡看那潭水如碧,天空如洗。

“那,这话的意思,你可明白了?”吸了口气,再幽幽地叹出去,声音极致的飘渺。

“过去是不怎么懂的。”婕煜微微垂下眼睑,忽地一笑,“但是如今,我却是懂了。”

“是么。”沧澜月亦是淡淡一笑,水纹漠漠,一涟一漪,倏地垂眸,“明日,我便要去赴那枫山之约了。”

听罢,婕煜心里一颤,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可以不去么?”

沧澜月仰首一叹,道:“自然不能。”

婕煜抿了抿嘴,眸子尽是挣扎之色,轻声呢喃道:“可我舍不得你啊。”

沧澜月的身子再次颤了一下,水纹乱了起来,静谧中抵达对岸。他仍旧没有动,四周忽地起了一片白雾。

约莫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沧澜月忽地一叹:“我,亦是舍不得你呢。”

婕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凝眸间,那晶莹的液体终是冲刷而出,流过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淌过她那光洁如玉的脖颈,一时间,竟是无语凝噎。

沧澜月仍旧望向远处,眉间愁色淡淡,驻足船首,薄雾轻尘。

“月,为你吹一曲如何?”婕煜倏地一笑,自怀里拿出一支洞箫,轻轻地道。

沧澜月回眸,看向她,眉眼空灵,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婕煜便吹了起来,开始还有些许生涩,但之后却是愈发的平稳悠扬,衬着这湖水如天,青蓝明净,竟是别样的浑然天成。

箫声顿止,婕煜放下洞箫,定定地朝他看去,似乎有些紧张。

“很好听的曲子呢。”沧澜月忽地一笑,柔声道,“它叫什么?”

“一生寂。”婕煜轻抿着嘴唇,道,“是君生教我的,我想……”

“箫给我。”沧澜月向她伸出手,嘴角倏地勾起一个暖暧的弧度。

“啊,哦。”婕煜愣了愣,随即将洞箫递了过去。

接过洞箫,只见沧澜月指尖轻捏,随即将其慢慢地靠在了唇边,触碰着方才婕煜接触过的地方,这般暧昧的举动使得婕煜禁不住又是俏脸一红。

随后,那空灵的箫声再次响起,一如方才婕煜所吹,甚至更加的动听悦耳。

婕煜稍稍地向后靠了靠,眼神有些迷离,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如何?”轻缓地放下洞箫,沧澜月回眸,忽地启唇一笑,几似不在人间。

“嗯。”一双澄澈的眸子忽闪忽闪的,婕煜欢快地点了点头,“很好听。”

“是么……”

又深深地看了婕煜一眼,沧澜月蓦地闭上了双眼,声音自四周飘渺而来:“且等我七日。”

“七日之内,我定会伴着这箫声,前来寻你。”

“月……”婕煜紧咬着嘴唇,一双眸子稍稍晃了晃,正欲说些什么。

“我知道,这时打断你们有些不太合适。”

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自岸边响起,回首,却见那时皆忘静静地站在湖畔,手中仍旧拿着那把乌木折扇。

“但,我可以借用一点时间,跟你谈谈么?”冲着婕煜歉意一笑,时皆忘便将目光转到沧澜月身上,轻声问道。

听罢,沧澜月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好。”

……

又是那间茶寮,此时却是空无一人。穿过那小小的院落,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尽头处挂着一道锦帘。时皆忘将帘子挽起,帘后是一间小屋。

“你应该早些回来的。”

找了一把交椅坐下,沧澜月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落在了时皆忘那张平凡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道。

时皆忘沉默了一下,随即淡笑道:“最终注定的结局,早些晚些又有何妨呢?”

听罢,沧澜月稍稍蹙了蹙眉,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明日,你便要去赴那枫山之约了吧?”迟疑了一下,时皆忘缓缓地道。

“是的。”沧澜月一双眸子深深如古井,看不出他的情绪。

“为何要这么做?”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折扇,时皆忘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痛之色。

“总需要有人这么做的。”沧澜月风轻云淡地道,“过去,你未做到之事,由我来替你完成。”

话刚入耳,时皆忘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双沧桑似水的眸子此时已然蒙起一层雾气,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情绪,颤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如果,你只想说这些的话。”沧澜月缓缓地站起了身,走到了锦帘前,“我想,我可以走了。”

“月。”时皆忘的声音自身后,悠悠扬扬,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叹息。

沧澜月的身子忽地顿了顿,他在听。

“‘沧笙歌’共分为上下两卷。”时皆忘的声音在沧澜月的耳畔回荡,“上卷早已不再是秘密,而下卷才是那叶枫岚想要的。”

“我知道。”沧澜月闭上眼,发丝微微扬起,在眉间萦绕。

“那,这下卷你可看了?”

“自然看了。”沧澜月的声音很轻很淡。

“如何?”时皆忘蓦地仰首望着屋顶,嘴角掠过一丝富有深意的微笑。

“很不错。”沧澜月的嘴角亦是微微勾起,双眸忽地睁开。

“那封面当真做得很精致呢,尽管只是一叠白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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