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寂 【玖】
那是一方无声之地。漫山的枫树,叶片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只留下山顶这一块突兀的空地。
空地之中站着一位中年男子,疏狂的乌发散披在身后,一袭浅灰色锦袍微微开着,一双深黯而不见底的眸子,不经意间透出一股无比冰冷森严,一种毁天灭地般的气息。
此时,他正仰首望天,嘴角带着一丝残笑,是一种悠然自得,浑然天成的闲适。
他倏地垂下头,将目光停留在这片枫林之上,喃喃自语道:“仍旧那抹深幽的绿呢,或许,再过不久便会被染成红色了吧,那血般的红。”
“哦,那是你的,还是我的?”一个清然的声音自四周缓缓地传来,其中夹杂着徐徐的风声。
“沧澜月,你果真是来了。”中年人没有回头,亦是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将手背在了身后。
“这本就是由我所提出,我,自然会来。”
话音刚落,自枫林里缓步走出一个人影,发丝随着微风的吹拂而飘舞,细长微挑的琥珀色眼眸平静如波,一袭素白色雪裘,更衬出那极致出尘的气质。
“那君生,当真是狡猾的紧呢。”叶枫岚稍稍垂下眼睑,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因那‘焚香蛊’而不便与我动手,便将你请来,对付于我。”
“无妨。”沧澜月轻描淡写地道,“即便没有他,我亦会找上你的。”
“哦。”叶枫岚忽地闭上眼,转过了身,不紧不慢地道,“你当真是要与我动手么?”
“所有的事,都总该有个交代。”
沧澜月倏地内敛一笑,道:“而你与我沧澜家的恩怨,便由我来亲手结束掉吧。”
“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叶枫岚仍旧没有睁眼,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叹息。
“是的。”沧澜月浅浅地望过去,淡声道,“而我的一生,亦是由你亲手毁灭的。”
听罢,叶枫岚缓缓地睁开了眼,一双眸子如同黑暗中的猎人,上下地打量着沧澜月。
“你果真很特别,难怪梦儿她会看上你。”
叶枫岚有所思地勾唇一笑,眼神森冷如冰,继而缓缓道:“然而,你却是与那沧澜天纵一样,不知所谓。”
尾音未绝,当空便出现了无数白茫茫的水汽,肆虐地窜动着,形成一道银色的光幕。
紧接着,叶枫岚蓦地一抬手,那银色光幕之中原本飞环绕着的白色光华倏然慢了下来,以一条条的环状在银色的光幕之中慢慢的流动。
“你理应知道,你不敌与我。”
叶枫岚声音倏地凛冽了起来,充满冰刃一般的气息,就如同有几座冰山忽然在四方矗立了起来,朝着沧澜月压迫了过来:“所以,认输如何?”
听罢,沧澜月仍旧不为所动,而是以一种风轻云淡的语气道:“不试过,又怎会知道?”
“好,好,好。”叶枫岚连道三个好字,语气却是蓦地一沉,“你这是找死!”
话音刚落,那团异常强横的,如同烈火灼身般的气息,便立时死死地罩落在那沧澜月身上。
紧接着,一只白玉般的大手印便猛然自空中按了下来。
在叶枫岚这种如同挟着整个天地碾压过来的无上力量面前,任何的变化都成了虚幻光影。沧澜月身前顿时卷起了惊天的飓风,卷着他的衣摆暴虐地搅动着。
眼见这只大手就要按在沧澜月的身上,他却只是继续往着一侧横掠出去,在没有完全闪避掉,被那大手印的掌沿打中的一瞬间,沧澜月却是朝着叶枫岚射出了一股强大的无形光华。
“轰!”一声震天的巨响自山顶剧烈地响起,无数尘浪滔天,自空地中心,夹杂着残枝败叶一齐向着四周暴敛而去。
“哦?”叶枫岚危险地眯起了眼,狂风精准地自身旁掠过,一字一顿地道,“我倒要看你,能撑到几时。”
尾音未绝,整个巨大的银团,包裹着叶枫岚,随着他一个人的步伐,朝着沧澜月滚动。
沧澜月的眉头紧紧地蹙着,却也没有逃避,而是无比坚定地往前一步跨出,随着他这一步的跨出,数道赤色光华,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外。
“赤月蝶?”
叶枫岚嘴角的笑意愈浓,伴着他的轻笑,数道荡漾着各种惊天气息的琉璃光华,围绕着沧澜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转轮。
这一瞬间,沧澜月身外的空间,似是全部一层层的碎裂,震荡得惊人。
叶枫岚微微的仰起了头,那被折叠和碎裂的虚空之中,忽地出现了一条裂口,一条挥洒而出的星光如同清辉一般洒落,瞬间将那沧澜月扫中。
“轰!”又是一声,沧澜月竟被这道星光硬生生地打得往后倒飞出了十数丈。
然而,叶枫岚仍旧没有停下,一步之下,就好像世间有掌控着天地、生死的转轮转动了一般。
下一步跨出之时,他的人已经距离原来所在的位置过了数丈,他的整个人移动的方向,正是沧澜月所在的方位。
一团团如同蝴蝶般的空间裂纹不停地自沧澜月的脚下泛出,他的身影,如同光点一般,倏然从原地消失,又出现在数丈之外,只留下红叶片片。
“落枫舞?”
叶枫岚再次眯起了眼睛,却是忽地一颤,一个漩涡,顿时出现在他的身周。
沧澜月的身形亦在那一刻来到了叶枫岚跟前,凝眸处,一道红色光华,如同一柄长枪一般,强横地刺出,带着强横无比的冲击力,射向那叶枫岚。
“你!”叶枫岚的脸色终于变了,猛地一拂袖,却是被震得连退了数步。
“沧澜月,你很好!”叶枫岚的声音自天上滚滚而下,抹去嘴角的那一缕血丝,一条条黑光从他的双手中涌出,朝着沧澜月暴虐而去。
一条条光芒在沧澜月的眼中闪现,又飞的消失。
而随着每一道光芒的闪现,一只恐怖的蝴蝶印记就会在沧澜月的身前浮现出来,然后瞬间撕裂了空间,横亘在他身前。
“想不到你已将那‘沧笙歌’领悟到这般地步,不过——”叶枫岚的声音蓦地自耳畔响起。
“轰轰轰轰……”
只是一息的时间,沧澜月眼中光芒的明灭,就闪动了数千、数万次,却仍旧抵挡不住那黑色的光芒。
随着一声碎裂的响音,沧澜月的整个身体便如同弹丸一般,狠狠地撞在了地上,又猛烈地弹起,撞碎了数棵枫树。这瞬息之间,他体内的经络便遭受到了极其严重的破损。
“你仍旧,不是我的对手。”叶枫岚温煦地勾唇一笑,却无端端凉到人心底。
“咳咳……”大颗的汗珠滴下,沧澜月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颤巍巍地直起身,却是蓦地自怀中跌出一物。
那是一支洞箫。
他慌张地去抓,却是被那狂风卷得寸步难挪,只抓到一手的空气。下一瞬,便听“啪”的一声,那洞箫便被这暴敛的震荡冲得碎成了两半。
他惊恐地睁大眼,嘴里发不出任何声响,双手停在了半空中,四周亦是在那一刻骤然坠入无边的寂静与荒芜之中。
——且等我七日。
——七日之内,我定会伴着这箫声,前来寻你。
“洞箫已碎。”沧澜月愣愣地垂下头,薄唇早已被咬得渗出了鲜血,忽地苦涩一笑,“你叫我如何来见你啊,婕煜?”
——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是记得的。
“那,我又何尝不是呢?”
依旧垂眸,乌发雪裘,衣摆被尘风吹得一扬一扬,至清的气质逼得人不敢枉然亵渎。
“一切,都结束了。”
叶枫岚的声音再次响起,四周是数条长达数十丈,数百丈,根本看不见尽头的琉璃光华,而这光华,竟完全是由那空间崩塌而形成的。
——可我舍不得你啊。
——我,亦是舍不得你呢,傻丫头。
然而,就在光华靠近的那一瞬,沧澜月却是蓦地抬头,一双眸子沉沉,似是看尽那世间沧桑。紧接着,以他为中心,四周顿时被一片刺眼的赤芒覆盖。
然后,随着一声极其肆虐的轰鸣,一切的一切都亦在这片赤芒下逐渐消弭了,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
……
就在这时,距那枫山数十里的碧湖之上,那独立于舟上的一个清弱的身影竟似察觉到了什么,蓦地悸颤了一下,舟身一晃,险些栽倒在湖里。
极力地稳住身形,女子慌张地转身,双手紧紧地抓住船缘,指节微微发白,一双澄澈的眸子寂寂,似欲看破那无尽的长空。
“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