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寂 【终】

一生寂 【终】

车轮滚动,锦垫柔软得如那八尺象牙床上的金线缘边毡,那阵阵浮动的香气,亦如那紫檀炉里的冰麝龙涎。

仿若经过了一世那般漫长,姻梦缓缓地睁开了眼,尽是哀伤的眉目懒懒挑起,看向四周。

“你醒了?”一个清幽淡然的声音自车外响起。

她掀起帘子,车外明月当空,大概是子时。借着那点月光看去,车前端坐着一个青袍轻逸的背影,银辉清凉,四月的夜,寒意沁肤。

“君生?”她稍稍诧异地抿了抿唇,轻声道。

听罢,那车前之人蓦地顿了顿,随即又是一拉缰绳,缓缓地道:“你,好些了么?”

姻梦咬唇,唰的一声放下帘子,将情绪与纷乱一同掩盖。

“你那父亲当真是有趣得紧。”君生的声音再次悠悠飘来,“我见过那整部‘沧笙歌’,你可知,那下卷为何?”

车内仍旧没有反应。

然而,君生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慢慢地扬起了头:“那下卷,只是一叠白纸而已。”

“这本就是家父为了提升沧澜家威望的一种手段,却不料被你父亲当作了毕生的追求,最后竟到了这般地步,实是可笑。”

“为何要救我?”没有理睬君生方才的那番话,姻梦的声音淡淡地传了出来。

“那你又为何要寻死?”君生略带揶揄地反问道。

“我本就是已死之人,如此滞留在世间,有何用?”姻梦的声音很落寞。

“那叶怜夕在两年前早便死了。”君生轻描淡写地道,“如今留下的,只是姻梦而已。”

听罢,姻梦忽地一颤,朱唇轻抿,却是没有反驳。

——若说人生如梦,万事万物,皆因梦而生,亦因梦而灭,梦如何?

倏然间,箫声起,和着这柔和的月光,在小路上轻轻浮动,忽如雪花阵阵纷飞,又如那深夜银河静静流淌。姻梦轻轻地垂下眸子,仿若那红尘便就这般变得遥远了。

“如何?”君生放下洞箫,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唇角却是稍稍翘起,柔声问道。

“很不错的曲子。”姻梦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只不过……”

“只不过?”君生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星光半敛,继而缓缓道。

“不过,就是太孤独了。”

姻梦忽地叹了口气:“感觉像是被层层的孤独与迷惘被包围着一般,心中的伤痕不经意中也被轻轻撩起,却又像是被轻轻地抚摩。没有过甚的悲切,却有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是呢。”君生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的确是过于孤独了些。我叫它,一生寂。”

——一生寂,一生寂寞?

车轮滚滚,姻梦慵懒地靠在车窗边,任由那车帘一扬一扬的,嘴角竟掠过一抹极恬淡的笑意。

——一生寂寞呵,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

枫山深处,明黄色的身影在其中隐现着,与那翠枫相互映衬,几为一体。

婕煜在山里寂静地走着,身上穿着件黄底绡花的衫子,头上戴着一顶小草帽,白色的百褶裙,流苏盈动,正四下探寻着,淡雅脱俗的脸上尽是凄清悲凉之色。

“七日之约将近。”她抬眸,目光斜斜地滑向一边,在夕阳里慢慢消融,涩声道,“月,你为何,你为何还不回来?”

——且等我七日。

——七日之内,我定会伴着这箫声,前来寻你。

这个骗子……月,你这个骗子!

四下仍旧静静,惟有那徐徐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极了他曾经吹过的箫声。

莲步轻移,慢慢地踱到山崖边,她一双眸子迷蒙,看那夕阳自天际透出的微弱一线,恍惚中,那叶轻舟漂浮如羽。

她看见那操桨的手,纤长优雅;她看见那随风飘动的素衫,带出其主人的翩翩离世的风华。

她回眸,空中有鸟儿一只只飞过,飞过她的头顶,崖边野花灿烂地盛开着,那些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脑海中漫漫浮现。

——这人躺在街边作甚?他怎的这般躺在地上?

——怎办?要不……带他回去?

——可是,就这样走了……不太好吧?果然还是,放不下心呢。

婕煜紧紧捂住胸口,感觉自己便如同一个杯子,正在一点点地碎开。

“他不会来了。”她紧咬着牙,眼泪滴落在崖边,又顺着悬崖往下流,犹如大地也在哭泣。

“可,为何啊?你明明答应过我,你会回来的。你明明答应过……”

凄然踉跄地朝着山下走了几步,目光呆滞而沉静,嘴里仍旧不断地喃喃自语。

然而就在这时,自崖边却是蓦地传来一曲飘渺的箫声,伴着那心弦清脆清澈地拨动,一如那天籁寂静的夜湖,激起阵阵空灵的有声的涟漪。

——月,月,月?

她倏地转身,定定地向崖边看去。晚风中,在那悬崖边缘,隐约直立着一个颀长轻逸的身影,一袭白袍雪裘,手垂在身侧,低眉敛目,安宁得仿若不存在。

她一脸不置信的缓缓走过去,那晶莹的液体却是毫无阻拦地再次冲刷而出,流过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淌过她那光洁如玉的脖颈,一时间,竟是无语凝噎。

“月?”她低声唤了一下,双手捏紧衣角,内心竟有些忐忑。

然而,那人影却是蓦地笑了,缓缓地张开了双臂,漂亮的下颚处有光线溢出,夕阳的余晖映出他的眸子,琥珀色的瞳眸,耀眼得不枉直视。

——是月,是他,是他回来了!

不顾一切地冲着崖边跑来,头上的草帽因风而脱离,轻轻飘起,她却浑然不顾,一心只有眼前的那一个温润如风的身影。

她终于扑进了他的怀里,只觉如同扑入了那轻盈的云层之中,贪婪地浅嗅着属于他的气息。

——月,月,月!

——你终于回来了。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么?

仿若风声般的话语在耳边呢喃,婕煜虽未听清,但仍是欣悦地笑了,那是一个极为干净的笑容。心安地合上了双眸,手中仿若虚空,心中却是极致的充实。

——永远,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月。

下一瞬,崖边再次变得空无一人,只留下一顶草帽,稳稳地停在那边缘之上,帽上轻缓地搁置着几片赤红的枫叶。

夕阳终于沉下,最后一道光芒照在那顶草帽上,将它的影子拖拉得极长。

亦是极深远。

……

(卷五完)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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