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叹 【捌】

尘缘叹 【捌】

“我,败了。”

仿约过了数万年之久,血莲终于一叹,神色多木然,却有着无可奈何的沧桑:“人,你带走;我的命,你也一并拿去了罢。”

沧澜月静静地望着他,没有答话,琥珀色的眸子晃了晃,默默地收回了枫叶。

“你……”血莲一怔,回首,望着沧澜月,眼中色迷蒙。

沧澜月将枫叶藏回袖中,眸中色愈敛,有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寂静,一种淡漠一切的慈悲:“我只想你,回答我三个问题。”

血莲沉默了片刻,道:“好,你问。”

“第一,你是‘烟焚散’的人?”沧澜月将发带重新系上,看似随意地问。

“是,也不是。”说完,血莲又补充了一句,声音略显喑哑,“但请我来的,却正是他们。”

“哦。”沧澜月的嘴角勾动了一下,懒懒扬眉,“第二,那枫山之约,你是听何人所说?”

“雅父。”

“雅父是谁?”

“‘烟焚散’的人。”

“哦——”沧澜月微微垂下眼睑,“你可以走了。”

血莲望着他,眼里的复杂之色愈来愈烈,那是一簇火焰,分明已欲燃烧,却遭到无情的覆灭:“我知道,你真正想问的,绝不是这三个问题。”

“是的。”沧澜月抬头,一双眼睛,清澈幽深如古泉,上面隐约笼罩着一层薄纱——然而在薄纱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却是谁也无法看清,“但我却知,那三个问题的答案,你给不了。”

血莲盯着他的眼睛,眼里似乎有一道光芒一闪而逝,随即又快速隐没了:“好,我走。”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没有丝毫顾及。

望着血莲远去的身影,沧澜月默立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俯身,将婕煜扶起。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非常难看,像在经历某种巨大的痛苦,连那双一向沉稳的手,都在轻轻颤抖。

婕煜的身体有些冰凉。原本娇嫩如玉的脸,此时却平添了一道红痕。

他扶起她的头,注视着她的眼睛,莫名澄澈,格外空灵。

心中抽悸,如被刀狠狠割开。

是他的错……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如若不是他,她便不会受这般苦;如若不是他,她便不会被卷入这本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来!

他忽然觉得,终其一生,他所亏欠她的,都还不清了。无论他如何弥补如何救赎,都无济于事。更何况,他所欠之人,已经太多太多了。

“婕煜。”他小心翼翼地拥住她,何其脆弱的身躯,怎经得起尘世这许多折磨?是他之错,是他之错,是他之错!

婕煜凝眸,用清澈且略带柔情的眼神看着他,眼里似有光华流转。她忽然哭了,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眼泪一滴滴地涌出来,滑过脸庞,落在他的衣服上。

沧澜月的目光变得很沉重,轻吻着婕煜的额头,握紧她的双手,将暖意传给她,以最温柔的声音低低地道:“没事了,没事了。”

婕煜反手一把抱住他,死命地抱住,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一般。为何她不能发声?她好想喊着他的名、他的字,好想!

“婕煜……”沧澜月声音苍凉,像是背负了无穷无尽的愧疚,“相信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这话为何如此熟悉?

沧澜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样东西,一点点碎掉了,整个人重重一震,下意识捂住了额头。

————紫夜噬,竟又是紫夜噬!

朝歌,一切果真如你所说。这翠罗扳指,毕竟不是那妄生丹啊。

“胜雪。”沧澜月蓦地一叹。

“在。”门外倏地闪出了姬胜雪的身影。

“好生照顾她……”沧澜月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极浅,逐渐沉下去,直至淡得不复存在。

然后,他便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倒在了婕煜怀里,所有的苦痛与悔恨也立刻得到了解脱。

而那抹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紫色,此时已然蔓延到整个手掌。

……

宅子是用白石砌成的,看起来平凡而朴实。然而宅外却有一道与这宅子相得益彰的幽雅前廊。

前廊的屋檐下,居然还挂着一串只有在非常悠闲的人家里才能看得的风铃。

而那位中年男子便站在屋檐下,目光淡淡,仿佛听见了这清悦的风铃声,在带着一种远山草木芬芳的春风中响起。

“老爷子,还是这般有闲心啊。”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四周缓缓飘来,似一根尖细的针,以极温柔、极缠绵的方式插入人的内心深处,隐隐作痛。

“薄幸。”中年男子嘴上含着很内敛的笑意,“你终究还是来了。”

“嘶——”在宅院的某处似乎传来毒蛇吐信的声音,随即又静了下来。整个空气倏然间变得压抑异常。

“说吧,你找我作甚?”那名叫薄幸的男子蓦地发话,声音幽幽,淡化成轻风。

中年男子抬头,目光延伸到远处:“你,理应猜得到的。”

“哼!”薄幸冷哼一声,语带戏谑,“你以为,我还会为那家伙出手么?”

“这可不是我的请求,”中年男子眼里倏地掠过一丝捉狭的笑意,“是朝歌那丫头的意思。”

薄幸突然沉默了,四周却刮起了刺骨的阴风,且变得愈发的狂躁不安。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便听见薄幸那微乎其微的叹息:“最后一次。”

“好。”中年男子的目光敛了敛,“顺便叫上言错。”

薄幸没有回答,留下的,只有那毒蛇的阵阵嘶鸣。

久久不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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