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叹 【玖】
床顶帐幔上的紫色流苏,在风中轻轻颤动,轻轻来去间来去就荡过了地老天荒。
婕煜将灯芯拧到了最小处,透过略显昏暗的灯光,静静地看着床上的沧澜月。
他仍旧是昏迷不醒,苍白清弱的脸庞在烛影下忽明忽灭。婕煜突然有些心疼。
“婕煜姑娘。”姬胜雪将帘挽起,缓缓地走了进来,“这般晚了,你还是早点歇息吧。这里有我呢。”
婕煜微微摇了摇头,一双澄澈的眸子却是不曾离开沧澜月半分。
姬胜雪望了望她,眼里似有少许不忍,但终究是没有再劝,而是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沧澜月,适当地转移了话题:“二少爷平日看来冷漠异常,可他的心却恰恰是最脆弱的。”
婕煜点头,素白的衣衫,漆黑的长发,静默的一张脸。
她是知道的,自她第一眼看见他,她便知道。
“嗯?”姬胜雪又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在一边坐下,“想知道,二少爷以前的一些事么?”
婕煜抬头,眸里掠过一丝期待。
“二少爷他……”姬胜雪墨绿色的眸子晃了晃,“乃是当世公认的天之骄子,世人眼中最为完美的一个人。他武功高绝,有娇眷如花,有挚友,有知音。他受人崇拜,为人爱戴。”
说到这里,姬胜雪故意顿了顿,眼里越过一丝深深的悲:“然而,谁能知道,真正的他,却恰恰是最不完美的。”
“有着绝世的武功,却挽救不了挚爱的性命;有着倾世美丽的未婚妻,却不是他的真正所爱。”姬胜雪扬眉,目光化作一滩春水,随风微起涟漪。
“二少爷他毕竟不是神,只是个人。是人,便有私欲,有挣扎,有痛苦,有悲哀。所以,那叶怜夕一死,二少爷也便完了。”
——叶怜夕,又是这个名字。武林公认的第一美人?
婕煜稍稍垂下眼睑,嘴角蓦地勾起了一个自嘲的弧度。
“哦?”似乎察觉到了婕煜的异样,姬胜雪打住了话头,不着痕迹地将重点转移,“叶怜夕,乃云城主叶枫岚之女,也是二少爷儿时的玩伴。他俩从小便是青梅竹马,形影不离。为了她,二少爷甚至抛弃了他的未婚妻——秦朝歌。”
言及至此,姬胜雪微微蹙眉,一张如同玉兰一般白皙的脸,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
婕煜偏了偏头,她似乎隐约察觉到姬胜雪对叶怜夕的那一丝不满。
“啊,我这并不是对叶怜夕小姐有什么看法。毕竟,她对二少爷,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好。”姬胜雪眼里有着淡淡的雾气,看不清真相。
“只是……”姬胜雪锁眉,欲言又止,“这女子的心机,着实重了一点。”
——心机?
婕煜目光敛了敛,若有所思,继而伸手指了指沧澜月的手掌。
“紫夜噬?这,便是二少爷枫山之殇的真正缘由了。”姬胜雪叹息道。
“早岁之时,二少爷年少气盛,便约了当时极负盛名的剑客墨琴于枫山之上,一决高下。可谁也不曾想,少爷竟在赴约之前被人下给了毒。”
——下毒?
婕煜的脸倏然间变得煞白,她终于了解了这枫山之约的真正隐秘了。
她似乎已经看见那叶怜夕为了沧澜月,是如何以自己的身躯去抵挡那半招,又是如何凄美的倒下,桃花满地,香消玉殒。
她更是能体会到沧澜月那种无助的苦痛,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
——这便是你的曾经沧海,你的如烟往事么?
婕煜的目光斜斜地划过沧澜月的脸庞,嘴角却是苦味渐浓。
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奈何,奈何!
……
恰阴,却晴,来往云无定。
在婕煜的悉心照顾下,沧澜月的病情也得到了稳定,而婕煜也终于放心地将沧澜月交给了姬胜雪,自己独自上街买些食物。
街上,热闹依旧。叫卖声,吆喝声仍不绝于耳。生活仍在运作,并没有因为个人而停止,从来没有。
婕煜将视线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而脑子却尽是沧澜月的影子。还是那般疏离,隔在她和他之间的,是那么那么深的沟壑,她跨不过去,而他却不肯过来。
思绪烦乱之时,路边一小贩叫住她:“姑娘,买个同心结如何?”
她止步,朝着他手中的东西望去,原来是用丝线变成的各式各样的花结,手工倒是颇为精致。
——同心结?
婕煜凝眸,面带迷惑。
“是用来送给心上人的。你一个,他一个,栓在一起就永结同心啦。”
——永结同心啊。
婕煜心里一动,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沧澜月。
“如何?”小贩也不急,耐心问道。
婕煜的脸上倏地掠过一抹绯红,踟蹰了半晌,最终却是羞涩地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刻,小贩手中的同心结竟是蓦地碎了。片片纷飞,层层翻转,带着四周的水汽,卷成漩涡,将婕煜包裹其中。
倏然间,如柳絮般的彩带一晃,竟由细变粗,颜色也愈发分明,最后竟化作成了一只鸾鸟,金冠彩尾,灵动逼人。
紧接着,鸾鸟一声长鸣,竟朝着婕煜,俯冲而去,其速似电,卷起狂风猎猎!
婕煜一惊,瞳孔急剧收缩,却毫无办法。
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却在闭眼的那一瞬隐约听见了毒蛇吐信之音,以及那鸾鸟惊恐绝望的嘶鸣声。
一切重归于寂。
她疑惑地睁开了眼,却惊恐地发现——血,到处都是血!
妖娆而缠绵的红色液体从发梢滑至脸庞,再从脸庞流至脸颊,最后凝成血珠,跌落地面,“啪”地一声,如娇艳的鲜花般,绽放。
紧接着,她便看见了倒在一旁的,小贩的尸体。一个方才鲜活着的生命现已化成一段段的形态可怖地瘫软在一边。
腿部蓦地一软,婕煜整个人瘫倒在地,汗水湿透了衣衫,脚趾、身上无不沾满了小贩的血迹,整个人仿佛是从血色池潭里爬上来的地狱使者。
她突然想尖叫,却在发声的前一刻被人用手捂住。
“叫什么叫?”这手的主人的语调冰凉蚀骨,声音虽不大却仿佛划破天际的雄鹰,令人难以忽视它蕴含的潜在力量。
婕煜抬头,迎上的是一双妖冶的幽绿色眼眸,此时竟泛着浅浅的光。
然而,下一秒,男人开口所说之言,却是让婕煜惶惶不安的内心世界亦在瞬间全然崩塌。
“不就是,杀了一个人罢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