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释然
阮朝很快便被人带去找军医处理颈上和肩上的伤口了,波亚扶着慕容俏,慢慢地向大军作战的后方走去:“慕容大人,您现在...还想寻找您丈夫的转世吗?”慕容俏抬眸看了看他,又低下头,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想了,转世?他的转世,也不是他了。那个待我很好的丈夫,早就在十几年前永远地离开我了。”
就在这时,太子阮霖来到了二人面前——他是被高廷叫来帮助众人的,方才一直与敌人厮杀,一时半会儿竟没注意到阮朝已赶了过来。
“慕容大人,有些话,妩鹂她想让我传给您。”慕容俏一怔,忙说:“殿下请说。”阮霖道:“她说她原谅您了,愿下辈子,只作最平凡的亲人,二人之间再无这么多的沟壑。”慕容俏闻言,又轻轻笑了笑——妩鹂,你终是选择原谅我了吗?但这辈子你我之间的血海深仇,却是真实存在过的,想要彻底释怀,也就只能等到下辈子了吧。
波亚扶着慕容俏到了后方,听着外面的喊杀声逐渐平息下来,慕容俏出神地望着远处厮杀的人影,喃喃地道:“这一切就算是结束了吗?”波亚点了点头,慕容俏道:“为何没有看到阮奕?这场战争,似乎都是唐臻和贺橍率领的军队。”
波亚笑了笑,看向慕容俏,道:“他被我一刀捅穿了脖子,已经死了。”“你的动作倒是很快,”慕容俏说,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但没能亲手杀掉阮奕那个畜生为萧文澜报仇,她还是觉得有些遗憾。“波亚,战争结束后,你要去哪儿?留在菱风吗?”
波亚摇了摇头道:“不。我打算去菱风国边界的那片沙漠,那里有我母亲的族人,我想向他们了解,我母亲的过去,以及当年的事。”
喊杀声渐渐弱了下来,在天空逐渐变亮时,终于听不见了...
这场战争,最终以阮朝胜利而收场。贺橍率军攻打都城失败后,便被阮朝下令就地格杀,他们手下率领的士兵,一律发配边疆做苦工。而当这一切完全落下帷幕时,已经是寒冬腊月之时了。
慕容俏将要离开羽落国了,她重新换上了那身深紫色的仙鹤官服,在羽落国其他使臣的陪伴下,来到正殿参加阮朝为众人举行的践行宴。听说这次宴席,波亚和毕月乌都会参加——毕月乌似乎是结束战争后厌倦了皇宫里的生活,也打算离开了。
但慕容俏的身子,已经越来越不行了。她这几天时有咳血,到了没有鸦片便活不下去的地步。那件宽大的仙鹤官服穿在她的身上更加宽松,腰部只能用带子紧紧束住,衣服才不会显得那么松垮。
廖太后也出席了这次宴席,她笑着为前来参加践行宴的众人敬酒,慕容俏坐在一旁,看着坐在龙椅上为众人敬酒的阮朝,心里总是有些不甘——我终究是没能向您说出我对您的爱意啊。想到这里,她斟满了一杯酒,递到阮朝面前:“皇上,微臣敬您一杯酒。”
阮朝一惊,连忙端起酒杯:“多谢,使臣。”
“你我二人,就此别过了。”慕容俏笑着道,说完便一杯酒喝了下去。下一刻泪水便涌了出来,她用力地抬手擦着,笑着道:“唉,这酒真辣,还是想喝皇上曾经请微臣喝的梅子酒啊。”
阮朝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是啊,这酒很辣。”辣便好,辣出眼泪来,就能掩盖过他心中的麻木失落了——他多么想告诉慕容俏,他想让她留下来啊。可他不能,她是羽落国的臣子,他是菱风国的君王,注定是不可能的。比起说出口来被她拒绝,倒不如将这份情永远藏在心里的好。
阮朝和慕容俏不知道,此刻对方心里的想法,和自己心里的想法是一样的。
待慕容俏退了下去,阮朝也没能回过神来,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酒杯,手都发了抖。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哐啷一声,阮朝一惊回过神来,却见是廖太后不小心将面前的菜碟打翻了。
“母 亲,这是怎么了?”阮朝连忙要了块帕子来擦拭廖太后溅上菜汁的手,廖太后怔怔地望着人群中的一人,捏着筷子的右手不住地颤抖着:“是清儿...清儿...他居然还活着...”她就这么念叨着,阮朝一时也不知她是怎么了,只得帮她擦干净了手,又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直至晚宴结束,波亚与毕月乌上前向他道了别离开后,他才再次看向神情恍惚的廖太后。
“你们都下去吧。”阮朝对身边的侍女说道,待一众伺候的人退了下去,他才来到廖太后面前,低声问道:“您方才在说什么?什么清儿啊?”
廖太后拿起面前的茶碗送到嘴边,手却依然是抖的:“朝儿,你可还记得...你十四岁时,有个金发的蛮夷女子...被献给了你的父亲?”阮朝一愣,脑中忽然轰的一声:“这...”廖太后合了合眼,继续道:“她后来生了个儿子,叫阮清...但是也是金发,从此被你那同进了府的狠心姨母视为妖人,最后那蛮夷女子在火中**,阮清也被她想法子赶了出去。”
“你姨母过于心狠了...后来是大夫人主持了公道,但你姨母虽被处死,清儿也找不回来了...我本以为清儿是死在街头了。可是...可是...方才宴席中有个金发黑瞳的青年,一样的发色,一样的瞳仁儿,除了清儿...不会再有别人了。”
听着廖太后断断续续的话,阮朝只觉得头脑都混沌了——一个小小的人影儿模糊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竟与那持着刀,一刀劈中了唐臻头颅的人影重合了。他缓缓地开口道:“所以...波亚他是...儿臣同父异母的亲兄弟?父亲...便是当年那个强纳他母亲做妾的王爷?”
“这怎是强纳...那个将军想讨好你父亲便送了美人来宅邸上,你父亲怎能强行拒绝,只是可惜了那孩子...阮家亏欠他的简直太多了,把他叫回来好吗?朝儿...”廖太后说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很无辜的孩子啊。”
阮朝摇了摇头道:“来不及了。他...此后也没离开过阮氏一族,他曾为阮奕卖命,但是后来也弃暗投明,立下战功...他今夜便会离开了。”廖太后叹气道:“可惜了,清儿本是个很好的孩子,却因异于他人,便受冷眼相待...罢了,罢了,都是陈年旧事了,翻过去,以后就当阮清这个人,从未在世上存在过吧。”
......
阮朝打开门,走到皇城正门前。不觉间竟下了场大雪,雪花在空中翻飞,阮朝呼吸着湿润的空气,又看向脚下洁白的地面——地面上,两串浅浅的马蹄印蜿蜒交错,直出了皇城的门,延伸到远方。
他问守城的士兵:“波亚和毕月乌,都已经离开了吗?”“是,皇上。二位大人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离开了...离开了也好啊...只是不知,他是否还有机会,向波亚诉说他的身世了。也许今后,便再无缘相见了吧。
阮朝回头看了看那纷飞的大雪,终是叹了口气,回身走入巍峨的殿宇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