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生死永别
是时候了,慕容俏是时候该回羽落国了。
这个时刻,终是到来了。
慕容俏一身紫色官服,腰间仍旧挂着他送给她的那块青玉佩,在诸位使臣的陪同下,缓步走到坐在龙椅之上的阮朝面前,撩袍跪了下来,伏首道:“启禀皇上,我羽落国众人已在菱风滞留两年之久,今日特向皇上辞行,返回羽落国。还望皇上恩准。”
阮朝只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但他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呢?把他们留下来吗?不行、终是不行,他和慕容俏,到底是隔着千万道沟壑的人,永不可能跨过沟壑在一起。
他允诺了慕容俏的请求,将早就拟好的圣旨,亲手送到了她手里,亲自同意了她离开的请求。
在圣旨交到慕容俏手里的那一刻,他压低声音,对慕容俏说道:“慕容俏,一路上保重,若是你乐意,可还愿回到菱风来看我?”
慕容俏垂着头,接过了圣旨,声音不知怎的竟有些哑:“皇上是想与我论政吗?毕竟像皇上这样与我志同道合的人,还是很少的吧...”她早就对和阮朝在一起的想法失去了希望,随口搪塞的话,此刻却变作了一根刺,直直插进阮朝的心里。
他勉强扯起嘴角道:“是啊,若你乐意,随时都能回来的。”慕容俏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叩头谢恩,经过一番繁杂的仪式之后,慕容俏与羽落国诸人,终于要离开了。
整整两年啊。
阮朝依旧坐在龙椅上,看着那翻身上马的紫衣人,他见她伸手勒紧了缰绳,马便慢慢地走了起来。她身后的羽落国一众使臣,也随着她缓慢地动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出菱风皇城。阮朝定定地看着她愈来愈小的背影,手攥得指节发白。
“皇上,您流泪了。”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要怎样让她知道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留下她。”
“皇上折煞奴才了...奴才一个阉人,哪懂什么爱啊?”
听着耳边大太监唯唯诺诺的声音,阮朝只觉得眼前更加模糊了——多可悲啊,我爱你,我也拥有滔天的权力,我完全可以利用权力将你留在我身边——或是囚禁,但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除非你自己愿意留下来,但也因为我身上沉重的权力,你不可能留下来,不可能一直与我相伴。
慕容俏笔挺地坐在马背上,直到走出皇城两个时辰,她才僵直地扭回了头——视线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见那巍峨的皇城,也不见那皇城之中的君王,只能看到那被雪覆盖的远山、民居、松柏...皆是白的有些不真实。
“咱们何时才能回到羽落国?”慕容俏开口问身边的使臣,他回答道:“大人,还要走上一个多月呢,这才刚刚出了菱风的都城门哪。”慕容俏点了点头,苦笑着扭回了头。这天已经没有再下雪了,天气干冷。
即将见到女儿和儿子们了...本应该是高兴的,可她怎么都打不起精神来,她知道,她与阮朝,这一辈子,终是因为身份的原因,永远地错过了。
又走了一会儿,慕容俏感到烟瘾犯了,便取出烟斗燃上,将烟斗的一端塞进口里。烟雾升腾而起,她慢慢地吸着,突然,她感到胸口有些不舒服,下一刻,喉头一甜,一口血已经喷了出来。
慕容俏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就感到一阵天翻地转,她竟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身边的使臣大呼着不好,一个个都围了上来,询问着她究竟是怎么了。慕容俏张口想要说话,可一张口血就又汹涌地冲了出来,呛得她咳嗽连连。
鸦片...这是要夺去自己的命啊。慕容俏发觉了这一点,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胸口,发现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血不断地从口里咳出来,胸腔上像是压了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像是奢望了一般。
“我这是...要死了吗?”她转头,艰难地问身边的使臣,她看到那使臣一愣,接着道:“不会的!慕容大人不会的!这是鸦片的作用...找个医生来治,很快便会好了!您会没事的!”接着,他让另一个使臣驾马回菱风皇城请御医前来医治。
慕容俏躺在地上,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寒冷侵入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的呼吸越来越艰难,是那毒抑制住了她的呼吸。更多的鲜血自她的口中涌出,逐渐浸湿了她的衣襟。
原来喘不上来气,看着死亡向自己走来,就是这种感觉啊——她终于体会到了这种痛苦,终于体会到了曾被她逼死的羽落国皇帝的痛苦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一愣,转而伸手,死死扯住身边使臣的衣袖:“皇上!皇上呢?叫皇上来!叫皇上来!我有话要对皇上说!有话要对他说!咳咳咳...”她喊的声嘶力竭,又是一口鲜血涌了出来,使臣连忙告诉她已经有人去请御医了,皇上应该也会一并过来的。
她不能死!即便是死!她也要让阮朝知道,她爱他!她爱他!将死之人,再不是满身枷锁的臣子,不过是个想向爱人表明心意的女子罢了!
果真,约莫过了几分钟,慕容俏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抬眸,勉强向远处看去——只见阮朝骑马赶了过来,他翻身下马,来到她的身边,拥她入怀:“慕容俏!你怎样了?挺住,挺住...”慕容俏笑着,伸手扯下了腰间悬着的青玉佩,握在双手之中,声音微弱:“皇上...可还记得这青玉佩?”阮朝连连点头。
“我以为...皇上是爱我的...我也爱皇上...我也爱您,可是碍于身份,我什么都不敢说...但是现在好了,死之前将这些话都说出来,也是好的...”鲜血从慕容俏的口里涌了出来,她愈发觉得呼吸困难,连吐字都吃力了,泪水也逐渐自她的眼眶里流下,砸在冰凉的石地上。
“皇上...我慕容俏这一辈子...活在算计里,活在复仇里...从未体会过真正的爱是什么...但是,但是...在见到皇上后...我却感受到了...我爱皇上...皇上...我爱您啊...皇上...若是下辈子能和您在一起就好了...那样该多好啊...”
“下辈子...我好想再见到您...你我二人只作寻常百姓...不,若是来生我不是羽落的丞相...我会入皇上的后宫...一生一世,侍候您...一生一世...陪伴在您的身边,永远...死后...也能葬在一起...皇上...”
慕容俏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阮朝将她抱在怀里,看着她逐渐合上了双眸,整个人无力地瘫软了下去。
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
慕容俏躺在身边使臣的怀里,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块青玉佩,几个使臣见她合了眼,拼了命地呼唤着她,但慕容俏依旧没有反应。雪花落了她满身,她的面色逐渐变得不再红润,唇边的血,也逐渐干涸了。
她的身边,有陪伴着她的使臣,但,却没有她心心念念的君王。骑马赶来见她的君王,君王拥她入怀,皆是她在濒死之前的幻觉,至死,她身边留着的,有那位君王唯一痕迹的,就是那块冰凉的青玉佩。她死前所呢喃的话语,那位君王,终是没能亲耳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