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逼迫
我从来没有真正体会到悲哀是什么，我总是说悲哀悲哀，事实上我内心清楚这还不够悲哀，远远不够悲哀。我是在民间生活过的人，见识过真正的悲哀，所以知道自己不够悲哀。在上位者有权有势，饱暖思淫欲，某些伤春悲秋杞人忧天，多多少少听起来做作，比起一半的百姓甚至吃不饱穿不暖，我的生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
因而我现在不说我已经足够的悲哀，足够的悲戚。
察觉到这份桎梏，更让我厌恶这高墙，我想离开，也心知我不能轻易离开，这时候我仍然愿意和西泠好好讨论这件事，因为我找不到他要桎梏我的理由，因为找不到，所以我心存侥幸，也许这不单单是为了针对我而来。对阿茶丧失信任之后，我也不再打探宫外的消息，所以我想，也许是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对西泠是从来就没有什么多余的隐瞒的，因为只是交易，这反而是最纯粹的情感，只要不涉及到私密，就完全可以不用隐瞒。我是直接要求的，我要从这里离开，至于为什么离开，理由完全由西泠说定我都不在乎。
贬为庶民也好，对外称病死也好，什么理由都好，害怕没有说服力，我也很愿意做些有损于我名声的事情，只要不太出格，我能接受，我都照做了。我想我应该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也并没有要让他有多为难的样子，反正我的父亲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做官了，我的事无论怎样发展，对他都没有什么影响。
但是西泠不肯。
我是实在觉得他的心思让我难以理解，他的举动令人匪夷所思，这个时候留我在宫里究竟有什么用呢，一个偌大的皇宫里这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让我离开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这样的人，究竟还在执着什么呢？
他却不肯，他说会对我更好，甚至好几次，他都有想在我宫里留宿的打算，然而我现在并不需要这份好，我是个极容易安之若素的人，没有什么上进心，大抵也没有什么志气和原则，但是这时候，或许是被他的执着传染了吧，竟然也如此坚定的要离开。
他总是来找我说很多很多的话，但那时我和他的隔阂已经深的再也无法跨越过去了。
我后来找了阿茶，无论如何我们之间也有二十年的交情了，我要唤起她对我的愧疚，用尽如今我所能争取到的一切力量，来创造出让我离开的条件，我需要信息，也需要支持，然而到最后我所能信任和依靠的，竟然还是阿茶。
她本来是在帮西泠的，我身边仅有的那些人力都是她告诉西泠，然后西泠再一个一个找机会拔出，所以到最后显而易见的，我终究能力太小，力量太少，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股掌中夹缝生存，能活到最后都实属不易，我还有什么能耐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所以我从来不自由，从来不自由。
他杀了阿茶，我想我是永远不会原谅他的。
那时候我依然从阿茶那里得到了不少的信息，西泠生病了他越来越偏执，我想我应该早就察觉到的，从南桥死后，因为心思一直都放在锦瑟身上，而我本来由于性格缺陷的缘故，察觉不到西泠的病态，他是真的偏执了，过于偏执了。
所以他就把他的偏执加诸在我身上，哈，细细想来，我何其无辜，说到底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从来都没有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南桥也不是被我逼死的，却要让我和他一起担这份罪孽，一起痛苦，实在是自私。
我无意伤害他。他那段时间总是喜欢和我说很多事，很多让他痛苦的事，仿佛说出来就能好受一些，以为我可以和他一起分担，但其实我从来冷漠，从来冷淡，只是他也似乎不在意这个。
他折断了我的羽翼，我已经无法离开，我又是个那么听天由命的人，我的听天由命就是顺其自然，从来不放弃希望啊，一旦时机来临，我便会紧紧抓住。阿茶不在了，那段时间我十分无聊，无聊就会找点别的事情做，他总是来找我说话，但是我却没有什么话同他说，我所能做的，就是跳舞。
会跳舞，当然是为了我自己，其他的不为了任何人，只为了我自己而已。
我会跳的舞蹈很多，可是只在他面前跳《楚慵医》，母亲说它是亡国之舞，其实我从来不信这种东西，就如同我好像也不信那句判定我的箴言，但今天我希望它是真的，这是我的报复，否则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能做什么？什么也不能做。
他大概是真的把我当成了他的救赎，因我的性格就是这样，你同我说的话，我都听着都会听着，既不会同别人说起，也不会反驳。他大概喜欢这种平静，让人有足够多的安全感，我们之间相敬如宾，他的后宫却只有我一人，这在外界还传成一段佳话，虽然那些大臣对此诸多不悦，他仍然这样做了。
只有我知道他是冷的，从里到外都是冷的，根本就不会去爱任何人，自然也不会得到任何人的爱我觉得这样的人孤独终老就很好。
我的日子是这么平淡的过了，我并不伤心，也不难过，但是我的时机也快到了，那就是苏钰。
真的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久到我都快要忘记了，从阿茶那里得知他有篡位之心，我那时感叹时间的强大，果然人都是会变的，曾经那样心性的人，终有一天，竟然也会被权利改变，我真是好奇他现在的样子，和以前会有什么不同。
我想我会帮他，这并不是因为我还喜欢他，或者说我对他还有那么一点感情，我说过我不应该对一个人存在偏见，一旦存在了，这个偏见恐怕就改不了了。我完全是为了我自己着想，如果宫闱生乱，我就可以离开了，虽然对外界还不太熟悉，但是所有的生存我还没有忘记，何况父亲也在宫外，我的生活并不会变得很艰辛。
我也说过我无意伤害西泠，看得出来他已经很痛苦了，而我也只有一点点动容，这点动容不足以动摇我离开的决心，何况他终究将我禁锢在这里，这是我不喜欢的事，但是他逼我了。
所以我决定帮苏钰，又或者，仍然是做交易。我在西泠身边的位置是如此关键，我的地位举足轻重，完全可以帮他做很多事，以此交换我的离开，未尝不可。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改变了这种想法，——我见到了君灵。
她是西泠的妹妹，本来嫁给苏钰后便一直和苏钰待在封地，因为临近中秋她才回来的，也是西泠叫她和苏钰一起回清都，我在这时候见到了她。原本她是公主，我是后妃，两者之间是不需要多少来往，但或许是西泠在他面前提及了我，所以她便过来了。
看得出来，她并不知道我和苏钰的关系，不过这也很好，苏钰瞒着她，或许也是不想两个人之间有隔阂，我也在心里祝福他们两个白头偕老。
她每次都是单独来见我的，一开始两个人见面多多少少有些尴尬，毕竟我们在这之前只见过一面，也看得出来我们两个人的性格很不相同，并不怎么谈得来，难以想象，她见到我的无话可说的时候，竟然是和我谈起了我的舞蹈。我想了想，那天确实是我抢了她的风头，然而她也似乎不怎么在意。
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单纯的人，就是我最喜欢的那种性格，和锦瑟很像，也总是会让我想起她，我的妹妹，她们都是一样的美好。
她想学这个舞蹈，反正我也无聊，就教了她，别的事我也不多问，并没有想过从她这里得到苏钰的消息，我到底存着那么一点骄傲，不想让苏钰知道我在关注他，即便是为了交易也不行，大不了我可以等，我擅长等待，等他篡位，等宫中生变，反正地形我早就研究好了，随时可以离开。
她看了我的舞蹈，也跳她自己的舞蹈给我看，也是特别漂亮的，可见当时我跳了之后她也跳了，因为这个舞蹈并不比我的舞蹈差，至少不至于被我的舞蹈完全比下去，所以到最后，仍然成就了这一段美好姻缘。
除此之外她也经常跟我说起她对苏钰的喜爱，这时我才知道他们竟然也和我与西泠一样的相敬如宾，我难免想很多，可是又不希望自己想很多，我是个心软的人，我知道这是我的缺点，我会努力克服。
她是个很好的人，我把她当做我的妹妹一样看待，我知道我对苏钰的并不是爱情，也打算放手，成全他们两个，事实上我这样说仍然是脸大了，他并不需要我主动放手，既然选择了这堵高墙，这个深院，我们之间就已经可以算作是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