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绸缪

君灵在一开始的一段时间，总是一个人来找我，和我一起说很多很多的话，苏钰不会和他一起，说到底我还是后宫中人，一来后宫不得干政，而来我也不适合见别的男人。

君灵来的时间也很凑巧。到了最后，西泠总是花很多时间在我这边，实际上他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我也是，两个人在一起，总是冷冷清清的，但是他还是喜欢这个样子，我也无所谓。不过换了一个人来，终究好一些，不然久了我也是会厌烦的。

有些人越和她相处就越会察觉到她的好，我有时候不免为西泠悲哀，想想这生平难得几个好女子，我的妹妹锦瑟嫁给了南桥，而君灵嫁给了苏钰，唯独一个寡淡又不惹人喜欢的我，待在了西泠身边。我总觉得我和西泠在一起真是白白耽误了彼此，假设是锦瑟嫁给了西泠，或许西泠就不会显得像现在这样悲情。

这样想着，不免就要想起从前，仿佛就是昨天发生过似的。好吧，想一想也不是昨天，应该是前天，前天定下婚事，昨天成亲，今天我就在思考怎么毁掉这婚约了，只可惜主动权仍然不在我自己手里。

君灵并不知道我的心事，不过她大概是从西泠那里得知了他哥哥不少的事，因而也是同我说好话。她的好话要顺从的多，大概是因为教养的缘故，她从小就是这样被教育的，所以性格如此。

我又想起了我从舒妃那里听到自己和西泠婚约之事的时候了，那时不知我处境，不知我心境的锦瑟，也是安静的待在我身旁，她那时还没有受到什么打击，因着心性的缘故，大抵也是劝我既来之则安之，所以我后来劝导她也仍然一样。

那时我没有多加劝阻，因为那并无多少益处，我只是给她讲了许多我们以前的快乐的时光，从记事起，从我记事起，讲到现在，我还好好的憧憬了一下未来。我说我和西泠是契约关系我以后会离开的，我只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然后她说，算了吧。

所以对待君灵我也一样，她们说的话我都是能听就听绝不多说什么，至于其他的，我都是顺着她们意的。

君灵后来找我的时候，她不知从哪里听到的说苏钰喜欢我，虽然这在以前并没有错，只是现在却不一定了，但终究还是导致了她对自己的不够自信。

她很喜欢苏钰，她以前告诉我的时候我就猜过他们两个肯定有过一段渊源，足以让这个女孩子芳心暗许，喜欢至今。苏钰是凉王之子，这样想来他们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面了，这似乎就并不符合先来后到的顺序，当然我也不在乎这个，我是很喜欢君灵的，她长得也好看，性格也温和。但凡见到一个女子，我总是能和她谈得来的，拿她比我自己，因为我觉得所有人的性格都比我好，落落大方，不像我，看起来散漫却总喜欢把自己堵死在角落里，让自己喘不过气。

那时冷落西泠，因为脑子不够灵光一下短路，从怀疑西泠骗我开始，就一直对他存有偏见，导致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他十分冷漠，当他对我真的坦诚全部，却又把我拉入了另一个深渊。

可是他终究没有送我一只还活着的鹰，他只是送了我一只死掉的鹰，让我直到最后也活的不开心。

君灵知道苏钰喜欢过我之后，才发觉她以前对我说了那么多话，如今仔细想来全是尴尬，她也，大概有些生气了吧，为什么我没有对她说实话，这当然是我的过失，但是我也的确有很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过去。

我说我已经是皇后了，以前无论和谁有过感情，身份如此，也都应该忘掉，安守本分，何况我觉得你很好，我想苏钰和你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我知道他会幸福我就很开心了，因为我之后也会很幸福。

我说的这都是真心话，当我离开这座金丝笼时，我一定会笑的很幸福，然后祝福他也跟我一样幸福。

事实上怎么会呢，君灵是西泠的妹妹，西泠是君灵的哥哥，如果苏钰杀了西泠，他和君灵就一定不会幸福了，那就祝福他和别的女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吧。

君灵听了以后反而向我道歉，看，这就是单纯美好的人，也是我最喜欢的性格和品性，要是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我是这么单纯的人，也就不会发现这么多秘密，这么执着的要离开了，可惜我终究不是。我曾说过我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为我自己而起，是我自己不肯放过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自由这两个虚无缥缈的字，让自己难受至今。

从那以后君灵就不再和我谈起苏钰的事了，她总是喜欢沉默，两个人无话可说却还总是来找我，似乎有意多观察我，这举动真是让人好奇，而她也不是能藏住心思的人，通常我一问，她什么都会告诉我的。

她说她也是好奇，她从来高高在上，论美貌，论品德，论很多很多方方面面的事，她自认为不会比我差，为什么苏钰不喜欢她。说到底她还是公主，有这份骄傲自信很应该，其实我也不懂，就如同我不懂西泠在想什么，把我留在身边，苏钰在想什么，要想办法来见我一面。

明明我们所拥有的感情，都不是爱情，甚至无法用某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感情，是我难以理解的。

其实我也有点渴望这种感情，我无法想象为另一个人全身心付出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但我有时候也觉得这样很不错，只可惜我仿佛不会再爱，也不能再爱，就这样情感枯竭了。

所以我羡慕他，羡慕他还能有一个人这么爱着他，愿意为他改变，他该多幸福啊。可是他又有野心，他的野心会打破这种幸福感，到时候君灵何去何从呢？我猜他一定不知道君灵对他的感情，否则他还怎么忍心拥有这份野心，来埋葬自己这份感情，这样一想，不知道自己命好的人，算不得命好，我也就释然了。

可是君灵何其无辜啊。

我这么好，可就是不足以让他喜欢我，君灵这么跟我说，我猜她一定误会了苏钰现在还喜欢我这怎么可能呢，我也不希望有这种可能，否则我又会犹豫，又会踯躅，即便到时候我仍然会走，但是心会不舒服。

不过我见到了苏钰。

他来的时候遣走了我身边的所有人，我那时才惊异他的能力，居然到了这地步了，果然是要篡位的人啊，这么的不安分。他来，跟我说了很多话，原来他先让君灵来见我，就是为了让我明白他对我的感情仍然如初，他和君灵之间并没有什么。

他说他也知道我一直守身如玉，他说他是不会辜负我的，所以来找我来了。

我想这样的人多可恶啊。我本来就是最不喜欢算计人心的人了，既然不喜欢君灵，当初为什么还要答应这婚事，既然答应了，如何一点担当也没有，以为这样是向我证明清白吗？哈，真可惜，我并不需要这份清白，并不需要这份感情。

但是我并没有和他争论这个，否则显得我还是有点吃醋了一样，我知道他的心思，所以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不是想要这个皇位，我有没有可以帮到他的事。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但我觉得完全不需要这份意外，他说他并没有需要我做的事，他说当初他没能带我一起离开，是他的过失，现在我被困在这座宫殿里，他愿意和我一起没有自由，他说他愿意进来陪着我。

我当时差点笑了，这话说的极其冠冕堂皇，比我更甚，只可惜我自己说惯了，所以并不觉得多么能说服人，但是我并没有拒绝，当然也没有答应，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不知道自己到最后还能不能走掉，所以不敢断定。

我没有多说什么，单单是叫他自己小心，但其实我已经打算离开了，想着西泠也是，苏钰也是，对“救赎”这两个字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应该的执念，但是这和我无关，我不会是任何人的救赎，我还在努力救自己，救不了任何人。

我和苏钰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掌握了很多力量了，这样看来，原本围绕在我身边的那些力量也许不是西泠除掉的，而是被人换了，为什么要换呢？为的就是让我有离开的心思，毕竟在我从阿茶那里得知了苏钰要篡位的时候，是我以皇后的名义请君灵回都一见。

这时候苏钰当然也是顺便一进的，我让他们有理由来这里，为他们铺平道路，仅仅是因为我想离开而已，所以那只是误导。我想之后西泠会杀了阿茶，恐怕也是因为这件事吧，然而来不及了，那时候还遗留在许都的力量就在准备这一场宫变了。我说过我无意伤害西泠，事实上即便有些事情不是他做的，但他做的事情也足够我做这一切了，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