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考虑

第二章:考虑

我不会说那么多无意义的话,也不会抱着那么一丝侥幸去求情,我明白自己的处境,也明白自己的地位,人贵有自知之明。此时此刻,我不过是一颗棋子,他们想在我身上加点砝码,让我足以牵掣整个棋局,我将成为他们胜利的牺牲品,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价值。

就好像命运为我设了一个陷阱,而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鱼死网破,而是逃离。

我回到丞相府,过来宣旨的公公还在,他是一定要等到我回来才肯宣的。我面无表情的跪在地上,听着他说出我的命运,我亦知道我将因此被卷入莫名的血雨腥风之中。

我起身的时候,看到我后母脸上的鄙夷与不屑,还有几分趾高气扬与卑鄙的同情,因为公子西泠是以散漫著称的,这样说来应该与我很合得来才对。我看到我父亲脸上的忧虑与强颜,心里反而安心了,所以我虽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抵还是波澜不惊吧。我是个十分懈怠的人,我也说过我想离开许都,和他一起,可是这是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一般来说,当我说出我要怎样怎样时,其实我仍然还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我仍然不会为此努力,至少我不会用尽全力去争取,我是,如此的安于天命,不思进取,这就是我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原因。

我独自待在房间发呆,锦瑟进来看我了。我当时就坐在床边,她也坐过来,她问我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我说我的开心从来不写在脸上,——这是事实,我没有瞒她的意思。她沉默了一会儿,知道我其实还是不开心,她说,虽然后母一直说会是公子南桥继位,可是她听说那位公子西泠也不是他表面上的那么散漫。那个位置无论我们之中的谁拿到,都是一样的,都能光宗耀祖,且对父亲的仕途也是相当大的裨益。她说这话是开导我的意思,而我就喜欢她的这种不伶俐,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保持着一份端庄与知书达理与本分。

有时候一件事你不去想那么多,又或者一件事你看得不那么清楚,你就不会束手束脚,无思者无怖,你不会有什么顾忌,日子就会好过许多。想想,如果我稍微蠢一点,能看到的就仅仅是抗旨给父亲带来的牢狱之灾,我便会安然留下;而我若是再稍稍任性一点,我就会不顾一切的离开,和他。

可是我都不是,为什么我偏偏是这么个性子,明明有自己不喜欢的,可是似乎怎样也激不起我的反抗之心。明明什么都看得清楚,却总是要假装自己毫不在乎,我有时候以为我这么随流能少些挣扎,却发现我无时无刻不在挣扎,我以为我不是个强求自己的人,然而我从来都是在强求自己。

就像我曾经不满自己的命运,可我做的很多努力,都是无意识的,不经意的,偶然的。我从来没有主动去争取过,只有当契机来临时,我才会去做些什么,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有多少路是我自己主动走的,而不是在别人给的选项下不得不做出选择,我也不知道。

所以这一刻,我的脑子很乱。

我不言语,锦瑟便拉着我的手陪着我一起沉默,我很感激她在此时此刻花时间陪在我身边,让我心底有一丝慰藉,事实上两个人只要这么呆坐着就已经够了。不要说话,不要劝导,那样总显得我不够明智,好像我考虑的太少,钻了什么牛角尖。因为我和所有人都是不同的,我所有的烦恼都是自找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意的你未必在意,我了解的你未必了解,我牵涉的你未必牵涉,如果你找不到我的纠结点,却要以过来人的姿态,将问题轻描淡写的分裂成好几块出来再说没什么大不了,就意味着我们考虑的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将脑袋搁在锦瑟的肩膀上,她的肩膀有点窄,靠着不舒服,但是有个肩膀靠一靠还是好的。听着窗外悠然的箫声,如歌如诉,听说箫声宜山谷,笛声宜静夜。在许都这样一个热闹的笼子里,却还能吹出一番山清水静,天高地阔来,大概也只有他了。我听完了一整曲,有那么一瞬间的解脱和超然,什么都不想去想了,脑子一下就轻松了许多。我很开心,直起身跟锦瑟说就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苏钰是在后门等我的,没直接来拜访好像我们两个人没有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们只能算是私定终身吧。但我们的关系没有刻意隐瞒谁,当然也没有刻意高调的人尽皆知,可能我父亲和他父亲都是知道的吧,只是没有对我们两个做出什么干涉。

我去见他的时候稍微做了点打扮,我最近睡眠不是很好,应该说自从去见了舒妃后,睡得就不是很好,所以不想让他看出我的疲惫来。他看到我,仍然是很儒雅的笑意,一笑倾心,拨了拨我额前的头发,告诉我他此行来许都的目的。他的父亲是当今盘踞一方,手握重兵的凉王,此时赴都,足可知许都如今的水深火热。他告诉我他都安排好了,三天后就和我一起离开许都,我轻轻的应了下来,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说我自己婚约的事,因为他一定是知道的,但他仍然说出了这句话,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和态度,我就不想解释什么。就这么一刻的心照不宣,是仅仅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默契。

我的心是很安稳的,因为那一刻我同样明确了,我想逃离。可是怎样逃离?有什么后果?再之后打算做什么?这些问题我都没有去想,我只是在他说要带我离开的那一刻,遵循了我自己的心,嗯,我想离开,我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放弃我们。

我陪他在许都好好的转了一圈,还找了家酒馆喝酒,但其实我们两个人的酒量都算不上多好,一般的饮酒,慢条斯理,堪比写诗赋文。可是我们都不怕醉,也不怕被人看到有失风度的姿态,毕竟我们酒品都很好。但今天我们喝的很少,因为晚上还需要进宫一趟,说是要为他父亲接风洗尘,其实是昭告我和锦瑟的事情,顺便试探一下凉王的态度。可一路上我们两个都没有谈到这个话题,很久不见有很多别的话想说,也许几句情话,显出几分腻歪,讲讲家里的开心事,温习了什么书,练了什么字,有什么心得,真正交心到无话不谈。我们把彼此都看作是希望,是救赎,我们的爱不是多么的惊天动地,恰恰平淡了,平淡如水了,但这就是我们一直享受的,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我从未怀疑过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一直把它称之为“爱情”的,感情。

暮色将近,他送我回到丞相府,我们也约定了今晚宫里再见,分别前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对我说有他在,别怕。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对这一切是害怕,担心,忧虑的。有时候你意识不到自己的情绪,却在别人说你不要委屈了自己的那一刻才觉得自己委屈了,并且这种情绪会像毒药一样蔓延,铺天盖地。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一个极其冷静客观的女子,然而正是因为我极其冷静客观,我便知道自己常常有不冷静不客观的时候,并且常常原谅这个时候的自己,无论是做了什么冲动的事,说了什么冲动的话,因为也往往值得原谅,——我总是有分寸的。

我叹了口气,将所有的情绪收敛进心底,进府的时候恰巧碰到了我的父亲,——也许不是恰巧吧,所以门外的一切他都看到了吧。我不是不明说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是因为我们觉得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想离开就离开,因为那时我是散漫的存在,他也是。如果说出来,以我的虚名和他的地位,那我们之间的婚约便要再多出许多不必要的交易与卑微,显得不那么纯粹了。

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然而沉默了一阵,终究没说出口,只是问候了一句,“你回来啦。”我应了一声,轻轻施了一个礼,起身时看他仍然没有要把话说出口的意思,便离开了。我不会去推测父亲打算说什么,他要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不说也有他的考量,何况他知道我有分寸,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杞人忧天和未雨绸缪是有区别的,考虑舒妃下一步怎么做,我的价值为何,有利于我掌握自己的一点点主动权,好不至于“死”的不明不白,而去思考我的父亲有什么打算,对我是否有顾虑,这纯属给自己找事,——我只要知道我的父亲不至于伤害我就够了,他是真的对我很好,虽然我从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好,他明明从来没有过一次在我面前提起我的母亲。

我是在母亲死后才被接回来的,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是我父亲,我曾对他十分抵触,然而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仍然在很努力的试图维护我,从那时我就觉得,完全没必要花力气和精力不断的和他抵抗,安生的蛰伏在他的羽翼下岂不是更好?

反正我也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个世界也没几个人对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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