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挣扎

第三章:挣扎

天将暮,父亲带着我和锦瑟一起进宫,我后母也去了。虽然不是什么重大的节日,但是除了几位公子之外,许多大的官员也都在,看起来也是一次很盛大的宴会了。还是露天的,马上就中秋节了,因而今天的月亮,也不是很圆,只是很亮,很美,和那天的月亮一样圣洁,这就够了。我安静的巡视了周围一眼,我的父亲贵为丞相,再加上我又长期喜欢在街巷溜达,朝廷的许多事我都有过耳闻,虽不知真假,明了大概就成。依稀知道几位可能会来的官员,可惜到底没见过,对不上几个,不过两位公子,公子南桥,公子西泠,我虽没见过,大致也能猜出来谁是谁。我低头间,恍惚觉察到有一双眼睛,看向我这边,很亮,很澄明,而我一抬头就能对上。

于是我抬头了,那就是公子西泠,长相过分清冷,是随他母亲一样的出尘气质,只是看向我的目光态度不明,似乎有点冷漠,冷淡,孤寂,可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两个没有什么不同。

他旁边坐着的,一位盛装出席的,美得就算我是一个女子,也会对她多加注目的人,我知道那便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君灵。我早听说过她长得很漂亮,惊为天人,平常不随便出来见人,真真养在深闺,只是即便我不清楚她今天呆在这儿的意义,也隐隐觉得不安。

席上我没怎么听他们说话,也没看台上莺莺燕燕的歌舞表演,有点远了好像我看不清,而且我有点醉了,之前就和苏钰一起喝过酒,而在他们宣布了我和公子西泠的婚事之后,我还喝了酒。当时我学着锦瑟的样子,尽量装出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好不伤了丞相府的体面,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是礼貌。嗯,看起来像个虚伪的人,有点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眼前的一切都看得不怎么清楚了。

可是突然,我在某一刻清醒回神,听着舒妃和凉王的寒暄,忽然清楚了他们的意图,果然一切都有迹可循啊。君灵到了待嫁的年纪,作为拉拢凉王的物什再好不过了,这一点也不值得惊讶,因而我安静如常,似乎安静如常。席上一曲舞毕,舒妃说天色尚早,大家兴致也都在,就这样散了着实不尽兴,于是她差遣人一个一个的询问,有谁愿意上台再舞一曲助兴的。她说前边那话儿时看了君灵,是示意她待会儿上席台。

而我当时在想什么呢?

哦,对了,是在想那位美人穿着那么笨拙的华服要怎样跳舞,莫不是还要换装?我想是这么想,但又好像不是这么想,我不想欺骗我自己,我也只在意有没有欺骗我自己,但这是个谎话,只是我在尚未完全清醒的那一刻,竟然完全不觉得这是在自欺。当询问的人到我跟前的时候,我起身,说我虽驽钝不才之人,可是值此良宵,也愿意籍此月光,舞一曲为大家助兴,以敬天地。

我猜我起身的眼神一定很冷漠,因为我看到锦瑟眼中的讶异,不是因为我的举动,而是因为我的陌生,她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我是另外一个人,是她完全不认识的存在。而我起身之后只看了锦瑟一眼,没有看苏钰,即便我是为了他,也没有看其他的人,那一刻我的内心很平静,甚至花了一点时间自满,想着我浑身上下唯一比得过锦瑟,比得过天下人的,大概就只有我的舞蹈了。如今就算知道所有人的意图,我也不怕这一次的违逆,我似乎钻进了一个死胡同,仿佛为了证明什么,达到什么目的。

这个舞的名字叫《楚拥》,其实楚拥是个人名,他会给人治病,很厉害,在我母亲的叙述中,他是个十分神奇的存在。他有很多传说,而与我有关的,与魂族有关的,就是传说他可以预测一个国家的衰败。他活了很久很久,见识了很多很多国家的泯灭,可是却像个不修边幅的诗人一样,衣服碎的一块块,胡子还长长的。母亲告诉我,正是因为有他,这天地间许许多多原本不被承认的事物,都得到了存在的意义。

我的母亲,性格有点孩子气,她从我小时候起就开始教我舞蹈,当然我自己也很喜欢跳舞,为了这个也特地去学了轻功。《楚拥》是她最后教我的,也是在一个月夜,她是先跳了这个舞给我看的,那时我才知道什么叫一舞倾城。她穿着轻衣,随月光翩然,一席月华,轻轻覆盖在她身上,有白色的光芒,如同包裹住的羽衣,风穿袖,牵起衣摆,你甚至能听到那些簌簌声,好像是要回到天上的仙子,身体轻盈如云雾。

轻衣是极其朴素的白衣,而且薄如蝉翼,可是在月光下,母亲跳出来的舞蹈却华丽无比,耀眼夺目,是天地间最精致华美的存在。她那时跟我说,《楚拥》是亡国之曲,是不祥的,所以从来没有伴奏,只有舞蹈,但是就连舞蹈,我以后也要谨慎着,不能随便在人跟前跳,我应着。只是今天不同,我决定跳这支舞蹈,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跳,可能也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跳,我有这种预感。今天我没有穿轻衣,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衣,那就干脆以月光做华袍吧,如此我仍然是最华丽的存在。

我没有看席上的任何一个人,我起舞的那一刻眼中只有我自己,还有这一轮明月,我仰望着,那可望而不可及的虚妄,整个世界都安静的听不见任何声响,我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一个只有我自己,只有这天,这地的时空。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苏钰,想起了惊里,想起了未曾开花的翘華。这些都是我的枷锁,它们将我束缚在地上,所以我飞不起来,我能感受到的,风,云,月光,都带不走我。

可我不停的旋转,不停的旋转,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轻松过,我看不到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我醉了,也是醉了才这么轻松吧。不过醉了也好,微醺的时候,我总是特别快乐,莞尔轻笑,大约是被麻痹了意识,使我不能思考了吧,不过这样也好,不然这个舞蹈就会压抑许多。

好久以前,我清醒的时候也跳过这个舞,那时候我是无忧无虑的,然后遇到了苏钰。我刚好在外边游玩,身上没有银两,就在一家艺馆待了一天,跳了这只舞。我从来不告诉他们这支舞蹈的名字叫《楚拥》,也从来不找人伴奏,因为没有必要,我那时给它取的名字叫《轻衣》,今天也不妨还是用这个名字。

一曲舞毕,我装作启告明月的样子,好好的赞美了一下,以掩盖我的故意拆台,——其实我也没有多故意,细细捋过去,的确没有我的事。反正就这样,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我说,席下静悄悄的,没一个人说话,他们是盯着席台上,可是目光有些涣散,都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嗯,不管了,我好醉,果然喝了酒不宜运动,但我知道我不能晕,我要是晕了谁来接着我,谁又把我带回去,我的父亲一把年纪了……

大概是半夜还是什么时候,我不清楚,反正天还是很黑的,月光却很冷很亮,我突然清醒了。如果我喝酒喝的不是很醉,那么我会睡得很早也醒的很早,而且眼睛睁开后就特别清醒。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你醒了,”是很好听的,清俊如古琴般的声音,是公子西泠。

“嗯,”我点了点头,看了看周围,没有灯,我只能借着从窗外透过来的月光,“虽然我和你已经有了婚约,但是此时此刻,我们不应该见面,更不应该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吧,是你没有别的去处还是我没有别的去处,我现在清醒了,待在门外也是好的。”我承认我语气有点冲,我能想到我为什么还在宫里,但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和我在一个房间,无论怎样也该避嫌的。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黑夜中一切看的都不是很分明,“我的妹妹,君灵,即将下嫁给凉王之子苏钰,但是看起来我的这位表哥似乎心有所属。”

就那么一瞬间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愣住了,我想起了我晕之前就说过我不应该晕的,可惜,我到底是错过了。但其实我即便是没晕也做不了什么,我只是一个挂名的丞相之女而已,所以这样看来还不如晕了,符合我一向的逃避心理。只是,还是不愉快啊,这又算是一个事故,我们要逃离的包袱又多了一个。

可是能逃离的机会就在眼前,无论如何我也不该放弃的,那么我就再努力一点吧,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苏钰。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西泠,努力平复情绪,“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我最后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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