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真相

后面的斗争或许很激烈，只是我得到的消息尤其少，养在深宫之中，事事受限制，我原本不爱管事倒不觉得，如今想为自己铺点路都不成。但是当然也很安全，我虽已察觉到什么了，却还是不动声色的，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躁，我惯常的走一步看一步。

而就我从阿茶那里得到的消息来看，西泠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先皇是十分有魄力的，他仍然更看好西泠，临死之前将皇位传给他，并在他身边封了几个顾命大臣，然后又下旨封苏钰为凉王，让他取代自己的父亲，接着赐死舒妃，便安然长逝。

我那时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赐死舒妃，我知道舒妃有能力，牵动了朝廷的很多事，但她并没有什么野心，不过我也担心我考虑的问题太片面了，反正，她终究被赐死了。

那时候正是秋天，总说多事之秋，多事之秋，仿佛也像个箴言一样，时时等着成真，我还记得一年前舒妃召我进宫，让我嫁给西泠，这么想着居然也已经过了一年了，时光就这样浪费了，我竟然也丝毫不觉得可惜。

这一年来，我的日子过得尤其平淡，西泠的处境就没有我相信的那般艰辛，又或者我一直待在宫里，无法体会，但反正，我似乎什么也不用做，唯独大战前夕，才会出很多事。

之后我听说了南桥举兵夺位时的事，他的军队死的死，降的降，他身后的人，已经所剩无几，其实西泠没有想要杀他的意思，他放了他，但是他还活着的手下，西泠却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平心而论我也是喜欢这种性格的，任何一次的博弈，就该以性命为赌注，亲情要顾，但是自己身后同样有一批人，也要对他们负责任。

而和南桥的关系，对南桥的处置，很久以前西泠就告诉过我，他说此生即为兄弟，便一生只可拔剑相向一次，若分出胜负，不计生死，便没有下次。所以西泠简简单单的就把人放了，之后南桥是死是活，他都没有理会什么，他知道自己兄长的傲气，他其实，觉得他活不了了。而在那之后，我见到了锦瑟。

这自然也是他们的约定，政治斗争与双方眷属都是没有干系的，是手无寸铁的女人，这样的身份又没有什么能力，说到底这两个人的关系是十分戏剧性了，一对亲兄弟娶了一对亲姐妹，却只能互相留下一个，好像就是命啊。

不过西泠其实没想过杀南桥，他似乎有很多不得了的苦衷，而我不想去触及，他的精神力越来越差，越来越悲伤，越来越需要救赎，而我就在等着离开，但是现在又有锦瑟，我想着要不要带她一起离开。

但其实，锦瑟并不适合浪迹天涯，其实我也很喜欢安稳的生活，如果不是这里给予我太多的窒息感，如果不是因为苏钰，不是因为后来的阿茶，我当然安于此处，孤独终老也没关系。我不会奢望西泠对我有感觉，因为我本来不喜欢他，两个根本不相爱的人在一起，能不争不吵就已经很好了，由于我和他本来就是契约关系，关系也维持的很好，我也不想打破。

对于锦瑟，我相信我即使离开，他也是不会杀锦瑟的，应该会好好照顾她，让她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他让锦瑟进宫，算是给的恩惠，让我们两姐妹得以相聚。我那时也想着和她一起说说话，不过也只是一时而已，我仍然等着西泠兑现承诺，但肯定不是现在，他刚刚继承皇位，朝廷都还没有安定下来，这个时候废后，难免引起猜忌，所以我等，我这时候有的是耐心，也愿意陪在锦瑟身边，让她振作着。

平心而论我是真的很喜欢锦瑟的性格的，以前是，现在也是，几个月不见，她变了许多，沉稳了，也沧桑了，别的大抵还是没变。从以前起她就是那种，理智的顾全大局，大方而又谨慎，考虑事情总是出乎意料的简单和关键，比起我的扭扭捏捏来要好得多。所以我其实不怎么担心她的精神的，我和西泠从来未见，如今虽是夫妻，但其实毫无关联，锦瑟与我是一样的情况，如今的她，也不至于会为了南桥而放弃自己的生命吧。

然而我到底低估她了，这却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之后她便永远的离开了我，我其实是不理解这种行为的，又好像，理解，我是没有多少资格去品评别人的感情别人的家事，何况，我自己根本就没有经历过爱情。

我现在忽然觉得，我对苏钰果然不是真爱，所以才会如此不在乎，那么我确是冷血的，也就这样吧，冷血无情最好了，我也不会受什么伤，不会再感到悲戚了。

不过锦瑟本来就很好，她会很贤惠，真的可以作为一个贤内助而存在，我猜如果我是南桥，便会庆幸能有这样一位妻子，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不过南桥也的确是爱她的，或者说对她很好，比起我和西泠还有彼此间的利用关系，他们就要纯粹多了，你看这是不是很可笑。

我一直在追求我所谓的纯粹的感情，然而我一直都得不到，但是锦瑟却能得到，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我自己的缘故，是我自己想的太多，想的太复杂，这所有的一切其实很简单。

但又或许，是我把自己包起来了。

南桥告诉了锦瑟很多事，这一点上和我与西泠有的一拼，只是我们这边更像是筹谋，而他们，或许是讨论往事，饮茶花前月下。都是不同的，所以我有时候在想这两兄弟是不是都需要一个救赎，来把自己心中不曾发泄出去的情感发泄出去，所以她知道了很多，我也是从她那里，知道了许多。

她说如果不是因为这场夺位之争，他们是很好的亲兄弟，因为曾经西泠告诉过南桥，他不会争皇位，他说他愿在山水之间寻一小庐，安度余年，功名利禄，都不是他想要的。没有利益冲突就该是关系好的前提条件，然而他现在却仿佛记不得自己说过的话了。——所以说，是他背弃了这段兄弟情。

她说朝廷的大部分军权本来都掌握在南桥手里，即便是凉王帮西泠，但凉王自己也有顾忌，并没有竭尽全力，加上长途跋涉而来，本是不应该有能力和南桥抗衡的，可是却还有一股力量，那是舒妃的力量。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知道舒妃还有一股力量，南桥对宫中监管的十分密切，如果有这样一股力量他不会察觉不到，所以说才是讽刺啊。

而我想的是他当然不会察觉到，因为这股力量一直都是依靠我而存活的，是我将一个个人安排进许都，在先皇临死之际，同样也是我把分散在国都周边的人都召集起来，为西泠保驾护航。然而这一切都只是表面而已，是舒妃借助我的存在布了这样的一个局。所以，为什么会选我呢？

我真的看起来愚蠢招人作弄么？

原来都是骗我的啊。锦瑟或许只是无心之言，但却立刻解释了发生在我身上的种种一切。这并不是属于我的力量，而这股力量也没有维护我，它把我推入了深渊，我迟早要还回去的。所以一开始舒妃才那么坚定的要我嫁给西泠，所以西泠才没有出宫，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时候我大约对他们都有了偏见，而我就是这样一个会带偏见去看人的人。

这个偏见是致命的，但是我是这样的性格，这样的无能，这样的优柔寡断，这个偏见也只能把我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真切切的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可算作是孤立无援，我没有筹码可以交换我的离开了，以前凭借的种种，如今想来简直可笑，那些力量从来就不是我的，只是有人假借我手策划了这一切而已，可我是如此天真。

但是我仍然帮了他们许多，这仍然是我做过的事，替他们隐藏行踪，让他们安然待在许都，待在西泠身边，我想就算我以后没有别的用处了，这些事情不可泯灭，我仍然可以凭借它们得到允诺。只是现在还不是把一切事情都说开的时候，我只装作我不知道，装作我还没有发觉，装作那一切力量都是我的后援，阿茶并没有欺骗我。

——也没有背叛我。

我是在这时候仔细思考要不要带锦瑟一起离开的。说实话，我是个现实的人，如果阿茶到最后也不可信任，那么一旦离开皇宫，我很有可能就会变成孤身一人。不能去找父亲，否则只会给他带来麻烦，也给自己带来麻烦，我一旦离开，就会走的远远的，也不会是惊里，因为我是连苏钰也想避开的。

我的偏见扩及了全部人，我说过对我好的人本来不多，所以但凡有几个我都不会辜负，我都会好好待他们，可是，可是，我被欺瞒得太惨了，我从未想过我会是这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