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磨合

第七章:磨合

我有时候也会陪他说说话,那时我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沉默寡言,了无生趣,后宫不得干政,因而我也不会左右朝堂之事。不过幸好他在诗画上也颇有造诣,我们好歹还能讨论些什么,别的事我绝口不提。就算知道信任是相互的,我也不愿让他知道我的事,他只是一个外人,我对这种事分的很清楚。

而这段时间,皇上一天天病重,宫中的斗争一天天激烈,我却被很好的保护隔离了起来,不染尘埃,仿佛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然而即便如此,我仍然看着他的疲惫和悲戚一天胜过一天,他渐渐喜欢腻在宫里,不肯外出,喝许多酒,就是想让自己醉的不省人事。讲道理,这和我逃避问题的方式有的一拼,那些琐事,就是不想管不想理,宁愿让它顺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

但是他又怎么能走一步算一步,顺其自然呢。那么多人为他斗争,或多或少的都把他推了出去,身在权利中央,错了便是无数人的生死,他或许能活着,但是其他人,都会死。虽然阿茶为我传递消息,她告诉我,并没有多少人支持西泠,但这些人同样都是命。

向来成王败寇,政治都是豪赌,赌上去的,都是姓名和家族。

西泠常常喜欢把他自己的想法告诉我,那时也只有我听着,他似乎并不在乎我到底会不会和他讨论,我有时候也会提两句,有时候不会。他更像是把我当做一个可以尽情说心事的出口,让他可以喘口气,他或许以为我会是他的救赎,后面他也这样觉得,但其实我不是,我连自己都救不了,现在无法成为任何人的救赎。

他告诉我他也不想在这个位置,为这些事情斗来斗去,他想逃离,然而他不能放弃他的母亲,走到今天,已经是骑虎难下,也无法放弃那些如今还是守护他的人。所以他有时候也会讲起当初那件事,我为他筹谋的,他有机会也有能力离开的时候,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肯离开。

她留下来,认定了我做儿媳,仿佛是为了改变什么,但很久以前,他从自己的母亲口中听过外面的故事,听过对外面的向往,他的自由自在,他的恣意洒脱,都是那时候养成的。

然而又被他的母亲亲手结束了。

朝廷里的大多数文官都是支持西泠的,西泠,虽然没有治国经验,到底心地善良仁慈,只要有一批能人辅佐,这个国家便不会灭亡。而他们不但忧虑南桥的不仁,还忧虑自己的权力和地位,重武轻文一直是南桥的弊端,在他看来除了刑法等必要的,其他的文官简直不必有。

南桥是追求权力的,他想统一自己的国家,征服周边小国,让他们都俯首称臣,但皇上一直忧虑国家的虚空,常年征战,后继无力,所以不再准许,似乎更想有个仁慈的君主让民众能够有时间安养生息,也就是说他没有足够的权力让他为所欲为了。我听说他性格暴躁,为人做事不择手段,不计生死,但他对西泠很好,这是阿茶告诉我的。

他对西泠也的确很好,他这样的性格,常年在外,会格外在意亲情。

然而也正是因为南桥在外征战多年,身边早有一群死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名气和声音都是极其不堪一击的,再多的拥护也比不上权力。何况许都的民众又不多,更远地方的,消息都很难传到,也许西泠唯一的力量,不过就是我手上一点点人力,以及,凉王。

凉王会帮西泠我还是不意外的,因为他是舒妃的哥哥,自家人自然帮自家人。但是对凉王的限制也颇多,他的军队必须驻扎在城外,没有接到命令不得入城,所以西泠的身边是真空的,也就是全靠我的力量。

以及,我听说苏钰娶君灵了。

能将一场赐婚拖到现在,我也该知足了。但其实我并不明白在这样好的形势下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明明所有人都在忙着斗争,这件事他若不提,也就过去了但他还是做了。

难道是我没有告诉他我的打算,没有告诉他我仍然努力和坚持着,所以他灰心了?难道是我没有给他希望的缘故?这么想是我的错,可是也不能怪我,我待在宫里,根本没有见到他的机会。——所以,我们之间也就是这样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尽管我再如何自欺,仍然能清晰的感受到一股悲凉从心底忽地腾起,我一直坚持至今的,那些反抗,那些筹谋,都是源于我对我们之间尚有一丝盼望。然而其实没有,现在没有了,也许是不愿正视自己如此落魄的境地,我只好骗自己,我的坚持都只是为了我自己,就是那时候,我才更坚定了要离开这里,仿佛要印证自己的想法。

——这大概又是我的逃避吧,不愿面对,也没有继续努力的力量,所以立刻退缩了,想为自己的这些行为重新找个好理由,真的在麻痹自己之后,我就真的以为一开始只是我想离开,而不是想和他一起。至于剩下的悲戚,如果只是悲戚的话,那就悲戚吧,人生漫漫长路,我冷视漠然多了,难得会去花一段时间悲戚,偶尔体验一次也挺好的。

但情感这种事,常常让我觉得自己盲目。因为对我好的人本来就不多,所以更加珍惜和轻信他们,也尤其对他们的背叛感到气愤,对他的偏见也就是这时候产生的。偏见对我来说是特别偏执的两个字,这在我身上体现的更明显,一般来说我接触的人只有两类,对我好的人,我对他有偏见的人,以及陌生人。通常情况下对于陌生人我都会很客观的看待他们,而身上有我偏见的人,那他在我心里便不能翻身。

那段时间我一心希望西泠继位,迫切的想要离开这里,如果他当了皇上,就可以随时将我贬为庶民,随便给我一个名义出宫,让我可以如愿离开这里。我不在乎自己的名誉是否会受损,因为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名誉,但需要顾及到我的父亲,他是丞相,所以也希冀西泠能给一个好的理由,和离最好了。——不过这些都是后想的了,现在的事最要紧,答应过别人的事,就肯定要努力做到。

这场对抗不会有胜利者,我潜意识的这样认为,兄弟情深,无论谁死了,另外一个自此之后都将无法安睡,夜夜醒来梦到往事,然后惊出一身冷汗,独自怀念和愧疚。但这个皇上就是这样残忍,舒妃也是,真就把两个人全部推了出去,让他们手足相残。

我不知道意义在哪里,这样做了有什么好处。

我的父亲早在我逃婚之际就决意置身事外了,递交了辞呈,但是皇上爱才,也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想要离开,因而给了他一个闲职,让他就做了散官,大概以后还有要用他的意思。他大抵随随便便吧,也不是要做一辈子的官,闲下来也挺好的,这本来也符合他的性格,继续留在朝廷里,以后还是不得不参与斗争,这又有什么好呢?

而现在,两个女儿,两个女婿,孰轻孰重,孰远孰近,再怎样也衡量不了吧,要是真的参与进来了,才是折磨。斗争少不了死亡,两个女儿必有一死,且一定是另外一方造就的,这样的存在,当为仇人,以后又怎么能心无芥蒂的辅佐。现在要退,免得背上一个六亲不认的名头,以后也要退,稍有不慎露出了伤心,也难以翻身了,另一方也未必会给他一个庇护所。

我倒是没有想起我的继母,我一心都在出宫这件事上了,除了帮西泠,也开始为我自己筹谋。

其实真正参与进来才千难万难,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手上有多少力量,一来是我不想全身心参与进去,防止牵涉过深之后,会有些多余的感情,真的要应了他们的话起来反叛了,这分明不可能成功,就是去送死而已;二来是我太过信任阿茶了,她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我以前想过要防范她,可是那太累了,十几年了,对我这么好又这么久的人,就只有她一个。所以我愿意相信她,那时候想的是,即便她是骗我的,也没关系,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告诉我的,但我也都信了。

正是因为权力并没有完全掌控在我手中,所以每次我都只是让阿茶帮忙做事,自己也乐得清闲,但实际上我都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阿茶每次都能把事情处理好,说是追随我的那些人,许多都被我安排进许都,如若有事可虽然集结,否则也能安稳的在这里生活下去。

然而我后来才知道,我本来就被隔绝在一个完全虚假的空间,他们都在骗我,所谓的,给我的绝对的自由,都是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我。

而那时我并不知道,才会如此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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