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出嫁

第六章:出嫁

半个月之后,我和锦瑟同时出嫁,分别嫁给两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公子南桥和公子西泠,锦瑟看起来要比我向往的多,她是大方而又顾全大局的,一定会是个合格的妻子。她也不知道我和苏钰的事,所以看到我闷闷不乐,一直试图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考虑,也宽慰我几句。——我没告诉过她,因为她也没有问过我。

我那时候倒是没什么思绪,或许还是波澜不惊的吧,我一向都是这样的态度,既然无法反抗,也不想反抗,那就会接受了,顺其自然。正因为这份冷淡,以至于我又开始怀疑我对苏钰到底是存有一种怎样的感情了,也想着他会对我存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也是如同现在的我这样平静吗。

可我对这份婚事冷漠至死,并不反抗,并不悲伤,也不痛苦,既没有吵闹,也没有厌恶。耳边是无尽的喧嚣,嘈杂的音乐夹着人们的欢闹,尽管隔得远远的,我仍然能听到,待在红绸布满的房间,即便如此,我的内心依然冷静的一如往常。

我是这样顺从了,但苏钰却有办法拒绝自己与君灵的婚事,他还打算拿到自己父亲手中的王位,我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但终究他和皇上,和舒妃,达成了协议,然而我却没有,我也不会有,我没有可以交换的条件,我也没有,反抗的打算。

我想恐怕还是我不如他,无论哪个方面,但是他到底做到了,表现出了对这份感情的尊重和忠贞,他做的这一切当然会有我的因素在里面,我有这份自信。

所以我也应该做些什么,又或者,也该对我们之间重燃希望,我不该辜负他的,不管是不是爱情,任何一段感情要付出的都是双方,我也尤其不爱被动的去接受情感这一类,仿佛到头来总是要还的。所以当我入宫后,我和西泠达成了协议,之前的都算作废了,他现在有的野心和之前完全不同,但我绝口不提往事,也不问他为什么没有出宫。本来就是这种互助关系,以前的事什么要紧,但至少这一刻,我们双方都有让彼此利用的价值。

这大概是,我最后的挣扎,那时我以为是我最后的挣扎,后来才知道,其实不是。

我何以会和他达成协议呢,那是因为我还有可以帮他的力量,我是亡国公主,这就是我的秘密,是阿茶告诉我的。一开始我没有相信,但她就知道《楚慵医》这个名字,知道我母亲的名字,知道她的喜好,但我从来没有从我的母亲口中听到我的身世,她甚至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我的父亲。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究竟是不是这个丞相大人,是不是卫城。

那时候细细想着,竟然也记不起自己是不是见过我的母亲和现在这位父亲站在一起,他们如何交谈,如何称呼,我都不知道。我的身世从一开始就很可疑,我也是个很奇怪的人,那时我常常说,自己有时候会有预见的能力。我的母亲,不知来历,周围没有一个熟悉我身份的人,因而突然有个人知晓我的一切,我就对她很有好感。

但一开始还是很警惕的,我想着她或许是要利用我,可是我有哪个地方可利用,我这么形单影只,有个人来陪着我就好。我是就这样想着,觉得不能轻信,但还是放任她在我身边了,然而她真的带来了追随的人,她真的给了我一个好的故事,也是一份责任。

这件事其实很少的人知道,我不确定我的父亲是否知道,那时我的母亲早已逝去。等等,或许从我出生之际我的母亲就已经死去,一直有谁,仿佛给了我一段可以用的回忆。我常常记性差,过去的事情很快就会忘记,但是唯有这件事,唯有《楚慵医》,我的对它记忆竟然如此清晰,仿佛是被谁烙在脑子里,所以这个舞蹈,我大概真的就只是看了一次。

所以也许,这并不是真的,我并没有见过母亲,所有的一切,是谁创造出来的,给我的梦境。

因而我也不再去想母亲为何没有告诉我我的身世。

最近倒是常常回想往事,我还想自己是不是老了,不过其实我现在还有这么多时间去想这些事情纯粹是我自己的无聊,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平常除了去见舒妃,便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而舒妃也不是要天天见,我又不爱做女工,所有的功夫都闲下来了,只好想事,这样的情况下,也有利于想事,我可以厘清很多事。

于是就想到了舒妃,她或许知道我的身份,但我却没有向她询问的打算,她也未必会轻而易举的告诉我,所以我唯一会做的,竟然还是等,等答案来临,那就是我该知道的时候,或许是等阿茶告诉我,给我一个交代。其实从开始舒妃对我说的话,叫我不要行差踏错,我便猜她知道我的很多秘密。只是我并不知道原因,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也不知道以我这样的身份她怎么会放过我,难道是因为父亲的缘故,细细推过去,矛盾越多了。

但是她当时对我说的话本就模模糊糊,神神叨叨的,仿佛有预见能力的不是我而是她一样,所以想来她的话也似乎可以理解一些。我既然不确定,便不会抓着一件很有可能是我臆想武断的事情不放,然后得罪她这个后宫之主,左右我也只是猜她知道我的身份,或许是我多想了也未可知。

而我的身份,从我以前知道的开始,就是我想抛弃的,我没有丝毫复国的打算,那时我的国家太小了,被吞并也是无可厚非。本来就是弹丸之地,没什么人,纵是复国了又能如何呢?阿茶那时也说会尊重我的想法,虽然因为我是公主不是公子,还守护着我的人不多,只是因此,我仍然有一支可以调遣的力量,阿茶说这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我的母亲,十分受人尊敬。

细细想来,其实有很多事,很多差错,是我自己的疏忽,我那时太过糊涂了,虽然想过要防范试探,但到底大意轻纵,对方又隐藏的太深太好,竟丝毫不曾发现一个巨大的谎言在我面前。它像一张网,密密麻麻的包裹着我的过去未来,替我筹谋了一条我不喜欢的路,却仍然推着我不断向前,让我反应过来后近乎窒息。好吧,终究是我的无能,就只是我的无能而已,是我那时疏忽了。

可是我没有错的。

我待在宫里,由于契约的关系,西泠不会碰我,他也给了我极大的自由,除了离开皇宫,我行动自如,也没有人敢忤逆我的话。我本来就很和气,随遇而安,既给了我任意处置人的权力,足以让我保全自己的一点小骄傲,不必受气,这样说来我在宫里也过得很好。而阿茶是我的情报网,让我了解宫里宫外的许多正在发生的事,她也会时时听从我的命令,因为我答应过西泠要帮他,所以我手上所有的力量都在做这件事。

然而更多的,西泠也常常把我真当做盟友一般,当做仅有的朋友一般,向我说出他的许多计划,许多思绪,许多往事。他那时候和我谈起他的小时候,谈起他不懂事的样子,一脸的向往和怀念,那时我们常常相对而坐。他陪我逛皇宫,到各个角落,荒芜或者奢华,然后从自己记忆深处搜寻那些小故事,一点一点的讲给我听,让我足够熟悉他。

他是真真正正的,仿佛我是他的朋友,而我也做到了成为他的朋友,他其实只需要一个可以听他说话,陪他聊天的人,这个人不用提防,不用警惕,不用怀疑而已。

而此时此刻我在这里。

他对我很好,作为他的妻子,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妻子,他仍然每天陪我吃饭,当我看书或者写字作画的时候,他偶尔也会一言不发的待在我周边,要么做自己的事,要么就那样枯坐着,看向窗外,仿佛孤寂了千年。他很温柔,也很温情,很沉默,和我有许多共性,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不是先遇到了苏钰,先有了救赎,就算不会爱上他,也会习惯他在我身边,习惯我在他身边。

他那样好,只可惜没有一个可以救赎他的人,我和苏钰之间还有彼此,他却是一个人,在某一个彼端,独自顾守着一片清冷。

这不是他的宫殿,恰恰是他的桎梏,他想逃离,偏偏被无数亲情孝道,正义责任绑在这里,他的枷锁比我身上的要多的多,也沉重的多,正如我可以轻而易举的离开,但他却不可以。

所以说为什么有时候人需要一个寄托,一个希望呢,因为那是黑暗旅途中唯一的慰藉。压力那么大,如果有个人帮忙分担一点,或者一路陪你有说有笑,那么背上的担子再重,也会被抹去一点疲惫走的轻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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