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三
起风了。
秋枫拉开宿舍门,迎着那一阵风。早晨的风总是带着一些凉意,何况是秋天的早晨。但秋枫不觉得冷,因为他早已习惯了晨风扑面而来的感觉。晨风扑面,令人睡意全消。只有通过晨风洗礼的人,才会感觉到那一天的生气。
“拍!”一根枯枝掉在了秋枫面前。那是楼顶上的石榴树枝,由于干枯,被风吹得掉了下来。风大些了,秋枫才感觉到有些冷了。
秋枫捏捏衣袋里装的50元钱——那是早在开学不到一周就存了下来的,为了能在这天与同学们一起去小有名气的白山游乐场游览一回。当然,最重要的是这计划中有舞灵。不礼貌地说,在他这个计划中,主角只有两人,其他的都是配角。虽然充当主角的资本还嫌不足,但是又自觉主角舍我其谁?因此,他毫不客气地担任起仅有的两名主角之一。
九点正,被邀的同学都集中到了学校大门外的大树下。学校门外有两棵树,左边的一棵是大榕树,右边的一棵也是大榕树。左边榕树下的人秋枫认识,右边榕树下的人秋枫也认识。左边榕树下是安琪儿,她似乎在张望着谁,见秋枫来了,就跑出来跟他打招呼。右边榕树下的是子腾、茉莉、白秋湖、天宇,当然还有云彩。
安琪儿从树下跑出来跟秋枫打招呼,秋枫很惊讶,因为按照常理推测她应该不会知道自己要约人出去游玩。安琪儿低声说:“今早桂林打电话告诉我说你约我……我们去白山游乐场,所以我就早早地来了。”秋枫把笑容推到脸上,安琪儿看得心里高兴,只是秋枫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笑容究竟是怎么样的。
约好的人到齐,本应该出发了,但是秋枫却迟迟不肯领头迈开脚步。每个人都明白他在等一个人,也不去催他。安琪儿默默地站在离他不远处,神色似乎有些哀伤。
半小时过后,秋枫终于看见远处一个女生提着一大包东西费力地向他们走来。秋枫视力下降,看不清楚是谁,但凭着直觉认为是舞灵来了,刚要跑过去帮她提大包,却见白秋湖早就向她走去了,弄得他提起的左脚不知如何放下,刚好身边有一个纸烟盒,便一脚将它踢得飞了出去,才掩饰了心中的尴尬。
白秋湖提着包与那女生走近了些,秋枫才看清楚那不是舞灵,而是雪娜。
雪娜是本班另一个女生,她皮肤像雪一样的白,许多同学都亲切地叫她雪娃。
天宇笑着说:“原来你小子也在等人,我们还以为只秋枫在等呢。”白秋湖的脸刷地红了。他本就是一个很容易脸红的人,天宇又是一个搞笑的专家,白秋湖许多时候都被他他弄得面红耳赤,却偏偏又是他们两个最为要好。
雪娜说:“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茉莉拉起她白嫩的手,见手心被勒出一条红印,说道:“雪娃,你拎那么多东西干吗?”雪娜说:“我怕大家游玩时饿了没吃的,所以就买了些干粮和饮料,耽误了。”
安琪儿说:“早知道就叫你不要买了,我已经带了许多来。”说着往左边榕树一指。秋枫这才发现原来那里还放着一个包。看看自己手中,除了拿着那把开学时就买来却没有用过一次的天堂雨伞,就空空如也了。
这时,每一个男生都在和身边的一个女生说话,只有秋枫与安琪儿默不作声,而且还很有距离地站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象不再是主角了——另一个充当主角的人没有出现,他这个主角当然不能上演独角戏,自然也就沦为配角了。想到这里,把心一横,说道:“出发。”
安琪儿去拎树下的包。秋枫想去帮她拿,一辆摩托车“嘎”地一声停在了他的面前。车上的人把头盔拿下,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正是舞灵。
秋枫见她来了,忙说:“没有关系,来了就好。”舞灵又说:“我很遗憾不能够跟你们一起去了。”秋枫的心从低谷提到高峰,听舞灵这么一说,又从高峰一下子跌到低谷,嘴里“哦”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因为没有必要再问了,知道了“为什么”又有何用呢?他这才真正明白自己非但不是主角,而且还成了配角中的一个小丑,一只眼睛在对着观众微笑,另一只眼睛却在对着自己哭泣。
秋天,风过之后就是雨。蒙蒙细雨淅淅沥沥地飘洒在行人的衣服上,手上,脸上,头发上,开始时那种感觉有些妙不可言,但是,如果衣服被浸湿了,人的指头就会发麻,嘴唇就会发紫,头发上就会沾满白色的小水滴,全身上下结满了鸡皮疙瘩,让人很不舒服。
好在他们带了雨伞。奇怪的是八个人只有四把伞,更令人惊奇的是,四把伞都是男生带的,女生没有,这有些违背常理。云彩首先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天宇撑开的小花伞下,接着,雪娜、茉莉也效仿了她。
秋枫手中拿着伞,却不撑开,安琪儿就楚楚动人地站在雨中,任由细雨将自己包围。
坐在湖边垂钓的游人,青斗笠,绿蓑衣,任斜风细雨打在上面,他们很悠闲地坐着一动不动,等着鱼儿上钩,颇富有一番诗情画意。
秋枫见安琪儿秀发上已经沾了许多雨水,终于将手中的伞打开,然后对安琪儿喊道:“安琪儿,过来避雨。”
其他几对就站在不远处,是时不时将眼光瞟向秋枫与安琪儿,天宇与子腾更是眨巴着眼睛暗示秋枫,见秋枫犹如没有看见,心中顿时将他“笨蛋”“白痴”“神经质”(简称“蛋白质”)骂了千百遍。这时听见秋枫叫安琪儿避雨,腾出一只手来,向他竖了竖大拇指。
安琪儿好象没有听见秋枫的叫喊,仍是呆呆地站着。秋枫又叫了一声,她仍是不作声。他只得慢慢地走向她,慢慢地靠近她,然后,一把伞挡住了两个人的天空。
安琪儿抬起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得有些悲哀,却带着一丝满足。
细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停住了。这种情景也是罕见——秋天的雨一下就是几天,偏偏它奇迹般地停了。更罕见的是停了之后云雾也慢慢地散了,太阳拨开重重乌云笑了起来。
开始时,阳光甚为温暖。但是,慢慢地她变得暴烈了,烤得皮肤生疼。
这时,每一个人都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把漂亮的小花伞挡住了日光,包括安琪儿。
秋枫看得目瞪口呆。
秋枫悄悄地问安琪儿:“既然你们都带了伞,为何……” 安琪儿俏脸抹上一层红晕,说:“我真希望从今天起,你不要再那么忧郁,不要再那么冷漠地看别人了。”
秋枫心里莫名其妙地一紧,既而淡淡地说:“因为许多东西都越来越刺眼了,我只有这样看,一切才顺眼些。” 安琪儿咬着下唇,露出洁白的牙齿,好一会儿,才说:“你看我的眼神同样的冷漠。”
秋枫本想说一句什么来让安琪儿消除这种想法,可是什么也没有说。
“我知道桂林说你约我来游玩是骗我的,但是我却来了,为的是证明我心中那九牛一毛的希望,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秋枫苦笑了一声,说:“现在证明了是假的了。”
“可是我也没有后悔。”
走了一阵,秋枫实在没了看风景的心情。安琪儿在他身边也觉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便加快脚步与茉莉走在了一起。
秋枫见她俩靠得近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开始时,安琪儿只不住地摇头,,最后终于点了点头,从包里拿了一台相机递到茉莉手中。
“听说有一个叫小乌蒙亭的,不知道在哪里?”秋枫独自一人走在了最后面,问道。
安琪儿停下来,待他走到身边,指着前面横跨在湖上的木桥,说:“走过这座桥再穿过那边的竹林就是了。”桥的那一端,一片茂密的竹林望不见尽头。
安琪儿与秋枫并肩走上桥去。那木桥的年龄,不知要比走在它身上的人们高出好多倍,加上风吹雨打日晒,就更显得年老体衰了,上边的扶栏摇摇晃晃,好像只要轻轻地一动就会灰飞湮灭一般。
可是,安琪儿偏偏要将身体俯在那摇摇欲坠的扶拦上。她指着水面上的一条鱼对秋枫叫道:“你看,这条鱼是不是死了?”
秋枫早看见了,想是刚下过雨,现在又是强烈的阳光,水里闷了,浮上来透气,把白花花的肚皮翻朝上,看上去就像夭折了一样。
那条鱼受到安琪儿叫声惊吓,动了一下身体,然后直直地沉了下去。
“呀,怎么还会自己沉下去呀?” 安琪儿惊叫着,上身前倾,想要看究竟。不料,那扶栏跟着她一起荡了出去,吓得她惊叫声更大了几分。
秋枫离她很近,叫一声“小心”,情急之下,一把搂住她纤纤的腰,拉离险境。
就在秋枫搂着安琪儿腰的那一瞬,一道白光闪起,接着“喀嚓”一声。原来是茉莉正在不远处抬着相机抓拍。
茉莉笑嘻嘻地说:“放心,这桥不会轻易出问题的,虽然木料已枯,但它的韧性仍很好,只是偶尔会让某些人自己惊吓一下罢了,不过更能体会到刺激,嘻嘻……”
秋枫没好气地说:“你真会抓时机啊。”
“这叫捕捉精彩瞬间,挖掘真情流露。”茉莉口齿伶俐,“你说是吧,安琪儿?”
安琪儿脸上没有受惊吓后的惨白,只是有一种羞涩的满意。
“你们这帮可恶的密谋者。”秋枫的表情并没有明白她们的“阴谋”而变暗。
“啊呀也!”茉莉夸张地叫了一声,再以夸张的动作跑过桥去,与另外几人消失在竹林中,留下安琪儿与秋枫走在桥上。
进入竹林,秋天突来的躁热消失了。清凉的感觉从笔直的竹干竹枝竹叶的缝隙中透下来。竹与竹既相互依存,又各显独立之姿。
前进五十米,一条溪流淙淙流过,清清的溪水偶尔有些许蔓延于石上,既而合于整条溪流中。阳光被切割得星星点点,洒在地上,石上,行人的肩上,轻轻地吻着安琪儿温柔的秀发和苗条的身姿,使她看上去更是美丽动人。偶或几个年轻人走过,把目光投在她脸上,然后有些不舍地离开她的脸庞,打量着她身边的秋枫。
秋枫低着头,没有说话。安琪儿也没有作声,静静地走在他的身边。最终还是她打破了沉默,说:“不知道茉莉他们到了哪里?”
秋枫抬起头,风乍起,掀起前方一角的竹叶,露出一片朱红色的亭角来。
“那应该是小乌蒙亭了吧?”他问道。
“恩。” 安琪儿轻声应着。
“那我们就去那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