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二
夜晚的天空非常明朗,深邃的天宇点缀了无数忽隐忽现的繁星,像无数可爱的孩子顽皮地眨着眼睛,又像无数老人用他们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着仰望他们的孩子。
秋枫爬到天楼上,坐在微微冰凉的石台上,黑暗中那双眼睛透出的忧郁与孤独,更显得他形单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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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结束时,思宇拍拍他的肩膀,说:“我要到哥们你那里打扰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就向前走了。思宇也没有犹豫,跟在他身后。
来到住处,秋枫招呼了一声,照例先去拧开水龙头浇了把水抹脸。转身走进宿舍时,只见思宇左手拿着一张亮色的香烟包装纸,纸上放着一粒豆一般的东西,右手拿着一个火机隔着香烟纸烤那粒豆状物,那粒豆状物受热,立即腾起一股似有似无的青烟,思宇将它尽数吸入口中。
思宇坐在秋枫书桌旁的矮凳上,书桌上放了一支点燃了的香烟。他吸满了一口青烟,就停下手中的火,拿起桌上的香烟猛吸一口,然后仰着头,闭上眼,很陶醉的样子。好几秒钟之后,烟雾从他的鼻孔中和嘴角处冒出来,时不时还会出现一个溜圆的圈子。待烟雾吐完了以后,他才把闭着的眼睛睁开,抬起的头低下,接着嘴一张,一口唾液从口中喷出来。再接着就又隔着香烟纸烤那豆状物,张嘴吸青烟,然后吸香烟,抬头,闭目,再然后吐烟雾,睁眼,低头,喷口水,又接着吸青烟。如此反复,豆状物逐渐缩小,香烟也不断缩短。当豆状物消失的时候,点着的那支香烟也刚好燃到尽头,只在书桌下的地板上留下一大堆口水,带着一些粘状物。
思宇很满足的样子,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递给秋枫。秋枫摇头,意思是不抽烟。思宇说:“接着,哥们第一次打烟给你,不给面子?”
面子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无论怎样,别人把面子拿给了你,你总不可能将它坐在屁股下面去。所以秋枫将香烟接了过来,却不知放在哪里好,最后只得学别人一样把它叼在嘴里。
思宇很客气地又拍了拍秋枫的肩膀,说:“打扰了,哥们。”就走了。秋枫站在那里,心想他拍我肩膀是什么意思?想我为他保密?我自然不会说什么,甚至我连他刚才那样吸烟是谁发明的为什么要一口青烟一口香烟的吸都不知道,那粒豆状物又是什么?心里豁然一惊:“难道他是在吸……毒?”
眼看着思宇走出门,秋枫觉得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嘴里不伦不类地念叨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样子颇为滑稽。等到惊醒过来,烟头也被口水浸湿。他莫名其妙地找来点蚊香的火去点烟。烟点着了,却因烟头被口水浸湿了吸不出烟来,就狠狠地把香烟砸在地板上,爬上天楼来,坐在微微有些冰凉的石头上,仰头看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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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晚会上的歌声倏忽间飞进了秋枫的脑海。
晚会异常热闹,同学们载歌载舞,能歌善舞的各自献上一段精彩表演,不善长的坐在一旁狂吼助兴,巴掌拍得脆响。
舞灵跳了一支《天鹅湖》。
随着旋律的奏起,舞灵轻移莲步,舞动起来。她的舞步一起,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只余下珠落玉盘的音乐和她轻盈随风的身影。
秋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心也随着她的舞姿进入了一幅幅绝妙的意象。
忽而在云端,雪白的云鹤穿云直上,然后身影与洁白的云彩相映成趣;忽而在湖面,玲珑的蜻蜓急掠点水,然后亭亭玉立于小荷尖角之上。真个动如脱兔,静如处子,槐花如雪,轻舞飞扬,真是舞中之精灵。
一舞既终,教室里仍然宁静如空,直到舞灵回到座位上,秋枫才带头鼓起掌来,一时间掌声如万马奔腾,铁蹄铮铮,好久才静了下来,竟也忘了叫“跳得好不好?跳得妙不妙?再来一段大家要不要?”的助兴台词。
叶老师站起来,笑着说:“你们终于没有忘记最后的掌声喝彩。”大家立即叫道:“叶老师,表演一个节目。”左一声右一声,前一声后一声,声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叶老师挥了挥手,大家才闭了嘴,等待着他出演一段什么节目。
叶老师说:“所有能表达的方式都被你们这些多才多艺的才子才女以最动人的歌声和舞姿表达了,若我再在这里小丑跳梁,岂不怡笑于大方之家?”
他微笑着看着同学们,又说:“不过,我可以发动大家参与一项活动,这项活动,我们称之为实事讲评。所谓实事讲评,就是将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最真的事情当做话题,各抒己见。在这当中,你可以畅所欲言,不必忌讳。同学们,今晚我们就为我们的实事讲评活动拉开序幕。“
天宇站起来,问:“老师,今晚的话题是不是本周三凌晨发现的轰动全校的学生服毒自杀事件?“
叶老师说:“你们认为有说的价值,那就说了。不过让我们作出一些假设。先假设他叫什么名字才好呢?“
“就叫阿抠吧。”天宇说,“因为他觉得生活太累了,所以采用了精神胜利法来解脱。”
“或许他在毒发时还大叫了三声:‘再过二十年,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呢。”桂林补充了一句,引得同学们轰然笑了出来。
叶老师说:“好,就叫他阿抠。不过还要假设他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同学和朋友。”
“为什么呀?”大家齐声问道。
“因为我们不会对自己的朋友用上一些不道德的词语。”秋枫一脸木然地说,“要知道,评论一个死者是对他最大的不尊重。”他对评讲这件事情很反感,不过仍然保持了很平静的语调。
同学们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便都闭嘴不语,天宇甚至后悔提出以这件事作为实事讲评的话题。
叶老师含着笑看看大家,并不说话,而是等着同学们继续发言。这时听桂林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学校置若罔闻,我们首先抛出一块讨论现代教育的引玉砖,有何不可?”
叶老师点头,说:“学校已经向各班主任交代,要充分重视这件事情,作好各位同学的思想教育。既然我提议实事讲评,你们就提出以这件事作为话题,说明了你们心中有许多话要说,今晚就敞开心扉说吧,但我们还要假设一个阿抠同学自杀的原因。”
“就假设他失恋遭受打击吧,承受不了了,就自杀得以解脱。”桂林嘴快,大家都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变调,一起拿了眼睛看他,看得他脸瞬间红了一红。
叶老师也不反对,说:“好,就这样。你们可以设身处地的想一下,各自发表评论,假设你就是阿抠,你会怎样做?逃避??面对?还是一死了之?每位同学的发言最好不要超过三分钟。”
秋枫觉得桂林好象很希望谈论关于那个阿抠失恋自杀的事情,心中很是不快,就把矛头直接指向了他:“你刚才不是说要抛出讨论现代教育的引玉砖吗?难道说这是教育的错?你对现代教育知道了多少?理解了多少?也许,这事件真与教育有联系吧,那么现在你能发表一点高见吗?”人人都听出了秋枫实在想是在寻桂林的晦气,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的不客气,与刚才木然的表情有着天壤之别。
桂林也不客气,明知秋枫是在借机贬损自己,也不着恼,说:“作为一个受教育者,我们不只要明白教育给了我们什么,它怎样使我们获得提高,还要明白我们自己是如何接受教育的。对待事物,要用批判发展的眼光,我们看清了现代教育的种种优越,却也要寻找出它的不足与破绽。韩寒不是有一篇文章叫做《穿着棉袄洗澡》吗?虽然我不很赞同他的观点,但至少可以看到不足之处。任何事情都是错综复杂的,我们只有看到不足之处,才能取长补短完善一项制度,对事物的知与否,就看这个人能否全面的看待问题。如果思想偏激,一切走极端,看法片面,心中不能容物,则何谈大事?何以服人?”他一番话心平气和的委委道来,足能令人信服。甭管他的谈话是否与话题有着必然的联系,只说那一番道理,便是著名的唯物主义辨证思想的产物,若是仍然不知趣加以反驳,就是玷辱了马克思的逻辑。
同学们听了,多数便只觉得桂林与秋枫相比,一个是大海,另一个则只是一条狭缝。
秋枫的心本来就是一条狭缝了,可是他仍然把狭缝变得更窄,又开始与桂林辩论。同学们便更觉得他心胸的容量越发小了。
秋枫说:“有一位诗人在成为诗人之前,看见另一个诗人写了两句诗,心中暗暗好笑,天下哪有这等事?为何可笑?却是那位诗人写道:明月当空叫,黄犬卧花心。于是那位还未成为诗人的诗人把诗改为:明月当空照,黄犬卧花荫。他笑的是诗人怎么会犯这种逻辑错误,改了以后自觉得意。殊不知天下有两种昆虫,一种叫明月,一种叫黄犬,明月最爱在高空鸣叫,黄犬最喜欢在花心之中。却不知道自己孤陋寡闻,自以为是。大诗人的诗,岂能是一个未成为诗人的人修改得了的?”
秋枫说这话,暗指我们都不过是读了几年书而已,哪有资格去探讨教育以及教育制度,而且,桂林自认赞同韩寒的观点,却又暗暗指责秋枫思想偏激,走极端,而韩寒岂非正是在类人的代表,却不是自相矛盾了?只是桂林摆出了大道理,各人心中都先自认同了,所以无法找出他说话中的矛盾。
桂林岂会不知他的讥讽之意,却也不着急,慢慢说道:“有一句格言叫作‘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对每一件事情都有自由言语的权利,只不过因为自己觉得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即使说出来的是问题的关键,却连自己都不敢肯定,又怎么相信有人重视自己的观点呢?于是逐渐在心中织成了一片网,这片网又逐渐演化成自暴自弃,最后还痛恨别人说了自己心中想说的,玷辱了自己的逻辑……”
叶老师打断了桂林的话,说:“你们的讨论偏离了我们讲评的话题,请不要再探讨下去。”
其实,秋枫一开口便是直指对方鼻梁,气势凌人,他与桂林的讲评一开始就是唇枪舌战,只是叶老师不愿意他俩发生更激烈的碰撞,加深彼此之间的裂痕,委婉地将他俩的口角说成了讨论,这不失为一种说话的艺术风格。
同学们一时之间再也没有了言语,眼观鼻,鼻观心,你看我,我看你。
叶老师又是微微一笑,说:“这件事牵涉的教育问题,便是应试教育与素质教育之间的矛盾。”略思索了一下,又说:“这样吧,我们把讲评的论点缩小到阿抠自杀是否是勇敢行为这一点,你们觉得如何?”
舞灵说:“老师,我觉得还要要求同学之间要尊重各人的观点,因为每个同学都有自己的个性,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不同,这其间实则没有对与错的概念和分别。”
叶老师点头表示同意,同学们也一直赞成她的提议。
思宇首先发言,大大违背了他一贯的作风。他说:“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有一颗骄傲的心。这骄傲并非骄傲自满的骄傲,而是一个人处事的风格。一个人一旦形成了某一种处事风格,那便是他的骄傲。阿抠因为被女朋友吹,伤害了他的骄傲,顿时就有了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他的骄傲,但是这种骄傲却被人摧毁了,那是一个怎样的概念?试想如果你在饿得发疯时,有人向你扔一个包子,却又横空跳起一条狗将包子一口抢了去,你会怎样想?被人伤害骄傲的感觉虽然与那种感觉不同,但却处在同一程度上,这时在人的脑海中只想到一条路——死。但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想死并不困难,可是真的面临死亡时你会不会害怕?要战胜对死亡的恐惧,那难道不需要最大的勇气吗?阿抠同学能毅然地走向死亡的故地,我非常佩服他的勇气。但是我绝不赞同他的行为,他的勇气只代表了表面的勇敢。在现代社会中,自杀而死是懦弱的行为,因为活着需要更大的勇气。阿抠走向死亡的勇气只是弱者的喘息。”
没有一个人觉得思宇说的没有道理,因为他说出来的是每个人心里的骄傲。个性便是自己的骄傲。如果谁去反驳甚至心中不同意他的讲评,那种感觉就像在屁股上写着“看,我就是没有个性”并且把屁股露出来给别人看一样。所以,一个最不骄傲的人都有自己的骄傲,那就是个性,哪怕只有他自己认为是个性,也一样的值得骄傲。
子腾从茉莉身边站了起来,说:“听到阿抠自杀的消息,我很悲痛,也很内疚。失恋是很痛苦的事情,人在痛苦的时候更容易走极端,我作为他的同学和朋友,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没有给他安慰和帮助,我感到太对不起他了。今天大家讨论他的自杀是懦弱还是勇敢,这个话题对大家都很有启发,我也想说说自己的意见。
“的确,选择生还是死,对每个人来说都绝对不是轻易可以作出决定的。有的人因为正确地选择了死而流芳千古,就这个意义上来说,自杀确实也需要勇气或者说勇敢精神。但阿抠的情况不同:他选择死,自己倒是一了百了,得到了解脱,再没有什么痛苦可言了,却把痛苦留给了哺育他的父母,关心他的亲人,对他寄以厚望的国家师友,也包括他为之而死的女朋友。就这个意义上来说,阿抠选择死,不但不是勇敢,而且还很懦弱,因为若他选择生则必须战胜失恋的痛苦,战胜自己不正确的爱情观和人生观,这需要更大的勇气!能够战胜自己,勇于面对现实,面对生活,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我们的老祖宗说过,人的一生中,得意的事不过十之一二,失意的却是十之**,如果一失意就去死,那么人类社会也不能延续到今天了。韩信甘受跨下之辱,终于做了一番大事业,成为千古佳话,可见忍辱负重才是真正的大智大勇。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失去了丈夫,自己挑起了孝养公婆、哺育子女的双重重担;一个普通的初中毕业生考不上高中,却通过自己的勤奋自学成了大作家,大发明家……生活中这样的人有千千万万,他们都是很勇敢的人。
“虽然我对阿抠的死感到很悲痛,我还是只能说,他是一个很不勇敢的弱者。”
子腾以自责的口吻说自己在阿抠最痛苦的时候,没有给他安慰和帮助,痛苦之色溢于言表,真的把同学们的心情推向了伤感的低谷,就像整件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
其中有很多人惊讶的问道:“阿……阿抠真的是你的朋友吗?”
子腾说:“他是不是我们的朋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够把他当作朋友。”
叶老师率先鼓起掌来,教室里立时掌声雷动,都觉得子腾的演说在他口中如滔滔江水滚涌而来,却亲切自然,绝不牵强附会,是他的讲评把晚会再次推向了**。
叶老师说:“真正的讲评就该是这样。子腾同学采用了欲擒故纵的手法,语气委婉而谦逊地指出了阿抠选择死的结果是自己得到了解脱,却把痛苦留给了别人,暗示他选择死是错误的,他的行为是怯懦而非勇敢。子腾同学此番演说信手拈来,紧扣论题,是我们学习的典范。”
晚会到这里应该是要结束了。秋枫与子腾、天宇、白秋湖以及茉莉商量第二日去白山游乐场游玩一天。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舞灵时,舞灵歪着头想了想,说:“这样吧,明天你们在学校门口碰头时,我再来告诉你去与不去。”秋枫虽然没得她当时答应,却也期待着明日她能应邀一同去。于是带着期盼与同学们走出校门,思宇就追了上来,跟到他身后,也就有了刚才他以奇怪的方式吸烟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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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枫坐在天楼顶上,夜色越深了,凉意也浸上身来,可是他似乎毫无知觉,只是静静地坐着仰望夜空,任思绪飘摇。
思绪就像无根的野草一样飘摇。秋枫心中对舞灵是否一同去游玩毫无自信,他明知舞灵极有可能不会赴约,可是明知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同样会期待。
零点时刻,城市的上空突然腾起阵阵烟花,烟花璀璨,像流星划过,又像莲花盛开,点缀在深邃的夜空,美不可言。
秋枫心中的希望就象烟花一样,一闪而没,接着再出现,在隐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