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一
虽然头天没有吃晚饭,但秋枫还是一早就来上课了。
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幼时的伙伴。确切地说,这不是梦,而是记忆的重现,只不过这个记忆是重现在梦中罢了。
那伙伴叫樱子,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七岁的时候,秋枫与樱子一起走进了学堂,老师将他俩安排坐了一张桌子。他们一块儿上学,放学也一块儿,就像传说中的青梅竹马。他俩手牵着手一起唱歌:“风儿呼呼地吹,河水哗哗地流……那边的河岸上,有人向我招手……有人向我招手……”
只是这些记忆,已经随着秋枫的童年过去了。很久很久了,都不再有这个记忆。但是,在昨晚,它回来了。
“风儿呼呼地吹,河水哗哗地流……那边的河岸上,有人向我招手……有人向我招手……”随着幼嫩的歌声传来,秋枫清楚地记得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向着歌声的方向寻找。
路还是那条路,河还是那条河,林子还是那片林子,樱子也还是那个樱子,只是她已经长大了,跟现在的秋枫一样大。樱子在河边向秋枫招手,秋枫就向她跑过去。
近了,近了,秋枫见樱子突然掉进了河里,浑浊的洪水吞没着她,她的双腿,她的腰,她的肩膀,她的脖子,她的脸,她的头发……最后只剩下一只胡乱抓的小手和一截殷红的袖口。
秋枫拼命跑过去,趴在河岸上拼命地喊:“樱子,樱——子——”河水变清澈了,可是早已经没有了樱子的影子,秋枫从清清的河水中看到自己,脸色惨白,嘴唇乌紫,眼睛红肿,六七岁的样子。
秋枫正趴在河岸上伤心地落泪,又听见了樱子的歌声:“风儿呼呼地吹,河水哗哗地流……那边的河岸上,有人向我招手……有人向我招手……”他抬起头,只见六七岁的樱子从树林中转出来,向着自己挥手,微笑着。他高兴极了,一下子跳了起来,穿过清澈见底的小河,向樱子跑去。
樱子慢慢地在秋枫的视线中长大,长到十五六岁的样子。他刚要跑到她身边时,她却转身隐到一株枝叶茂盛的树后面。秋枫掀开树叶,看见一个满身鲜血的湿淋淋的小女孩倒在地上。他害怕极了,大声叫到:“樱子呢?樱子——”
“我就是樱子。”小女孩微弱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小枫,我好痛……”
秋枫仔细一看,她果然就是樱子。
秋枫去抱她,她化作了一滩血水。
秋枫双手沾满了鲜血。
秋枫太害怕了。
秋枫醒了。大汗湿了被子。他赶紧起床。
秋枫来到教室时,舞灵早已坐在位子上了,见他到了,习惯性的抬头向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让秋枫陡然心惊——她有些像长成花季少女的樱子,昨夜梦境里的那个。
秋枫心惊了,肉跳了,也忽然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舞灵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都那么专注,那是一种童恋情结。
秋枫心惊的是舞灵竟然像梦中人,肉跳的是害怕她也会像樱子一样远去。
舞灵见了秋枫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虚弱的神情,关切地问:“你生病了?”
“也许我真的是生病了。”秋枫像在自言自语。
“要是生病了就得赶紧去看医生。”
秋枫“恩”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一只笔拿在手中把玩着。
“怎样度过这个假期的?”秋枫在心底里很希望知道国庆节那天她拒绝去白山游乐场的原因。
“和父母去旅游了,五号回来的。”
“那一定玩得很开心。”秋枫很满意这个答案,“思宇……”
舞灵笑了一笑,说:“思宇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他有他自己的骄傲。你可以从他的眼中看出他充满了野性与叛逆。他认为我伤害了他的骄傲——就是开学的第一天。你还记得吗?他在课间来向我们打招呼的时候。”见秋枫点头,又说:“五号那天,他遇到我,当时我正与桂林从肯德基出来。思宇的大胆让你难以想象,他当着众多人的面要求我让他重新拾回他的骄傲。”
“桂林桂林请我吃肯德基。”舞灵补充了一句,“一个人要做好各种准备,不要因为一直的优越感就觉得自己能征服一切。当某一天发现自己并不是别人的主宰时,就会很痛苦了。”
秋枫静静地听了,强调了一句:“我本想说思宇今天又不来上课,却被你短话长说了。”
舞灵骂了一声“虚伪”后,又说:“思宇不会再回到我们班上了。没有想到那天竟成了我们与他作为同学的最后一次见面。”
秋枫吃了一惊,问:“为什么?”
舞灵笑着说:“‘为什么’有一必问和一不必问。”
“比如。”秋枫见她能笑,心想思宇必然无大的意外,于是想知道在她的定义中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当爱迪生说‘电源接通,小灯泡会发光’时,就一定要问为什么,但当我说‘我要离开这里’时,你就一定不要问为什么。”她笑不离嘴,又说:“开玩笑的。不过每个人作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有他充足的理由,旁人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问其原因。思宇既然选择了离开,也一定有他离开的原因,但是我们不必问,只需要接受这一事实即可。”
他见秋枫沉默,问道:“《雪山飞狐》还没有看完吗?”
秋枫点头,说:“看完了。”停下手中转得飞快的笔,将小说拿出来递给她。
舞灵接过书,说:“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生活经验,未必对你适用。”
“很好,我觉得,很有哲理味道。”秋枫并不是出于对一个人的尊重才这样说,也不是信口胡说,原因只有一个——这是舞灵的哲理,他相信她胜与相信自己,几乎成了盲从。
见舞灵拿出书本要学习了,秋枫赶紧将贴身的50元钱掏出来递给她。
舞灵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
“这得从一个月以前说起。你不是说替我的那首词汇去了50元吗?就是它引起的了。”秋枫解释。
舞灵爽朗地笑了两声,说:“还吓了我一跳。那件事我自作主张,提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呢,何况它本就是我自愿汇去的,也没有跟你商量,怎么能要你的呢?”
“可是我必须给你,怎么说你也是为我而支出的。我不能对这件事情一直保持沉默。”
秋枫坚持给,舞灵坚持推,一时间僵持住,引得好几个同学好奇地张望。
秋枫说:“说起这50元钱,历史还真悠久,饿着肚子都没有舍得花,你不能在推辞了。”
“这就是了,看把你饿瘦了同学们都心疼,我罪过大了,你快收回。”她说着先笑了起来,秋枫只得先将钱收好。
早读完毕,舞灵约秋枫一起去吃早点,秋枫推说吃过了,待舞灵走后,将钱夹在那本《雪山飞狐》里,心中就如办完一件大事一般轻松。
舞灵回来时,给秋枫带了早点,使得他受宠若惊。秋枫边吃边说:“我现在才发现,有些记忆你根本无法抹去。”
舞灵笑问道:“有何感叹?”
“昨夜做了一个梦,将我拉回到童年时的一个记忆里去。”秋枫眼中又浮现出忧郁的神色,夹着恐惧,而且越来越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