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
混沌,就像盘古所躺的还没有劈开的天地一样。
秋枫感觉自己就处于混沌之中,被杂质冲得东倒西歪,就像记忆里洪水中的樱子,又好象传说炼丹炉里的孙悟空。
他感觉到自己正处于饥渴之中,犹如枯井中的鱼儿,旱田中的秧苗,更像崖缝里的枯枝,陷阱中的饿狼。
迷糊,就像航行在没有指南针的大海中;无助,犹如挣扎在狂风中的黄叶;绝望,仿佛身处十八层地狱。
虚无,飘渺,一切都只是幻象,就像是在做梦。
梦。秋枫梦见自己躺在一张白惨惨的床上做梦。
梦中的梦中黑漆漆,乌蒙蒙,月黑天高,没有一丝空气,不见一丝亮光,黑暗、浑浊、死寂……秋枫感到莫大的恐惧。
秋枫独自一人走在梦中的梦中,渐渐地他感到艰于呼吸,难于行走,更不见前面的路如何,也不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或是将要走到什么地方,心中只有迷茫,只有恐惧……
有人出现在黑暗中了。
这人提着灯笼,灯光很昏暗,只能看清他皱纹遍布的脸。秋枫借着微弱的亮光看清楚这人,是父亲。
父亲伸出一只大手,手心跟龟裂的老树皮一样。秋枫也伸出手去,想抓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看起来就近在眼前,可是他却怎么也抓不着,就像在不同的两个世界。
秋枫很茫然。
灯光越发微弱,最后熄灭了。
一切都不存在了,秋枫甚至感觉到自己也不存在了,一种感觉,一种微弱的感觉,就像游丝一样。
灵魂已经出窍了。秋枫已经没有了思维,他的神经系统已经全部停止了运行。
灵魂白白胖胖的,犹如刚降世的婴儿,飘呀飘的,仿佛要飞到天上去。
灵魂越飘越远,秋枫游丝一样的感觉告诉他,去捉住它,让它归附你的身体,你才是一个有灵魂的人。于是,他开始奔跑,向着灵魂奔跑。
忽然,一阵阴风惨惨的狂笑,一个魔鬼扑向了他的灵魂。秋枫惊叫一声,从梦中的梦中醒来,进入了梦中。
秋枫失去了灵魂,只恐惧伴随着。
秋枫拼命地狂奔,虽然没有方向,仍然狂狮一般地狂奔。
秋枫拼命地狂嚎,虽然没有声音,仍然不带半丝人味地狂嚎。
没有灵魂的人仿佛是没有头的苍蝇。
世界上没有仿佛!秋枫愤怒了。难道没有灵魂是仿佛没有吗?失去了灵魂等于仿佛失去了吗?
秋枫彻底的疯狂了,不是仿佛。他无声地怒吼着,狂奔乱撞。迎面驶来一辆大卡车,秋枫将头迎了上去。
秋枫感到头痛欲裂。
秋枫从梦中醒来了,或者说从昏迷中醒过来了。
秋枫听到一个声音,很真切的,不是幻象,也不是做梦。
叶老师的声音:“医生,都三天了,怎么还不见他醒过来?”
另一个想必是医生的人说:“他的头部受了重物打击,严重震荡了大脑内各组织细胞和神经系统。”
第三个声音响起:“他大脑中的电磁波辐射已经紊乱,意识就像一只无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引发了潜伏在大脑中的记忆。这个记忆恐怕是幼年时受到极度恐惧的事件而植下的根,而且他曾经一度将它埋藏得很深,再也不曾记起。但是,就像山洪一样,屏蔽得越久,爆发出来就越可怕。这个记忆不久前曾经在他的大脑中露出苗头,经此一劫,记忆中的恐惧一触即发,瞬间充满了整个大脑组织结构,与他的精神、意识以及体力猛烈地交战。要苏醒过来,恐怕主要要靠他的精神、意志……”
秋枫又昏了过去。
灵魂来到一个拱行的门前,飘了进去。
拱行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没有灯,没有空气,也没有生气,惨白的洞壁,发出惨淡的白光。
一种窒息的静,一个孤独的飘悠着的灵魂,一条无穷无尽的通道。
灵魂飘荡在通道中,仿佛随时会熔化在那份静里。
灵魂由有行变成无形,由有体重变得越来越轻,形体的密度逐渐减小,颜色越来越淡,几乎不存在了。
有一种声音传来,似有似无的,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声波一次又一次与几近消失的灵魂接触。
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人们叫它音乐。
灵魂开始恢复原形,并向着那个遥远的世界奔跑。
乐音传来时,有一股力量渗透进灵魂的形体,这股力量叫快乐;乐音远去时,灵魂开始喘息,流汗,变得虚弱,但,它仍在想着那传来音乐的方向奔跑,奔跑……
经过无穷漫长的岁月,通道出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无边无垠的原野,野花正艳,蜂蝶漫飞。
音乐连续不断了。
而且,似乎近了。灵魂充满了力量,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它与美丽的蝴蝶萦绕于花间草丛,翩翩起舞。
仿佛来自西方的浪漫,又若古老中国的蕴涵,是钢琴,正将一个个优美飘逸的音符送到烂漫的田野。
琴声中,飘现着清晨百灵的歌声,抒写着小溪中清澈见底的孱孱流水,旋舞着阳春三月的鲜花遍地和蜂来蝶往,歌唱着万里碧空的艳阳天,盘旋着气势雄壮的鹰击长空,充满了力量与快乐。
一阵轻轻的风拂过来,一种早晨的清新,将灵魂带回秋枫的大脑。刹那间,精神、意识、思想与躯体合而为一。
秋枫醒了。周围静悄悄的,白色的床,灰白色条纹相间的病服,头上的纱带,他都能感觉到。
他最能体会的是钢琴声,音乐似曾相识,从病房的窗口飞进来。他准确地感觉到乐音就是对面百米外的那个窗口飘出来的。
听天使在唱歌,我很快乐……
对了,与安琪儿一起去看电影《天使在唱歌》,那里面的音乐,就是现在正从窗口飞进来的音乐。那琴声是如此的轻快欢乐。
一幢二单元三楼,一定是那道窗口。安琪儿,你还好吗?
一种叫温暖与感动的东西爬上心头,与快乐融在一起,让人觉得甜蜜。
秋枫之所以觉得甜蜜,是同学们踏着音乐走进了病房。走在最前面的,是桂林。他头上、脸上、手上都还缠着纱带,却拿了一束花,不是康乃馨,而是茉莉,清香充满整个屋子。
这场面也许很简单,很寻常。但是,它往往可以改变一个人,至少会为一个人心灵的改变尽一分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