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
一个有故事的人,总是心事重重,特别是正处于浪漫季节的中学生,更特别是爱情这种不痛不痒不酸不甜的幼苗在滋长的时候。
秋枫为舞灵收藏自己填那首词的事兴奋了整个大脑神经,又为她拒绝观看篮球排练而麻醉了曾经兴奋过的细胞,那种感觉就犹如啃着美味的三明治时忽然发现里面有一条小虫。心一下子跌到低谷,秋枫觉得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了。
空虚、寂寞、无奈之中,秋枫拿起了《天龙八部》,看了两页,觉得无味,便将它放回原处,来到走廊上。
走廊对面正在大兴土木。“原本是一片肥沃的土地,他们却要在它脊梁上架起一座白森森的高楼,就像凶残的狼将它罪恶的牙露出来,让世界变得狰狞恐怖。”秋枫自言自语。那不绝于耳的金属声,喧嚣声令他本已烦躁的心更加烦躁。
“这种环境不仅打破了我的宁静,不久的将来,白森森的建筑还会挡住我远眺的视线,挡住与我作伴的晨风。”
无处可去,无事可做,秋枫还是拿起了小说,在书中寻找黄金屋、颜如玉,寻找心中的那一片宁静。终于,他无法摆脱精彩情节的诱感而入了迷。
无论做什么事,一旦入迷,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入迷之后就会沉迷,如果某人对某物或某事有入迷转化为沉迷,基本上就无药可救了。
秋枫一直以为做任何事都要全力以赴,专心致志,但是后来,他发现进入忘我境界并非是好事,至少现在觉得不舒服。原因很简单,就是当他翻到最后一叶时,才发现一切结束得太早了。舞灵同样在最后一页写下她的心得:从直觉上看,许多事情不应该就此结束,但事实上它已经结束了,留给人们的,只有无限的思绪,或欢乐,或悲伤,但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因此,秋枫在想:难道就结束了?没有!我不能让一粒刚萌芽的种子结束它的生命。可是,我有什么能力不让它结束呢?
秋枫合上书,将它放在书桌上。书桌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课本,有许多书是他刚刚打开准备苦读一阵但马上又觉得当时心情不适合苦读而把它反扣在桌面上的,还有各科未写完的练习,毫无秩序摆放的钢笔、铅笔、直尺、圆规、橡皮擦等,怎一个乱字了得。这正如秋枫的心情,也正如正在“咕咕”直叫的肠胃。
当肚子那种抗议的声音传如秋枫的耳朵时,他才发现闹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四点正,而自己还没有给肠胃一点安慰的东西。此时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秋枫摸了摸衣袋里的五十元钱,冲动地很想拿着它去食品店弄一点东西来糊弄一下肚子,但一想到心中的重大计划,终于忍住了。他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睡意顿时袭击而来,便仰二八叉的到在床上,脑海中又浮现出与舞灵相识后的种种欣喜与失落,时而甜蜜,时而酸涩,翻来翻去睡不着。
秋枫觉得自己在床上躺了一个世纪的时候,脑中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又一个哈欠之后,终于沉沉睡去。待他彻底清醒过来,时间已是晚上七点,晚饭时间早已过去。吃饭时间一过,就意味着肚子苦苦等待几个小时所期盼的时刻已不复存在,必须再苦撑几个小时或一个夜晚等待下一个机会。当然,这种情况只针对像秋枫这类经济跟不上的学生,若是身边随时有money的人,没有赶上学校的开饭时间,照样可以到饭店是美餐一顿。
秋枫实在挡不住肠胃的纠缠了,便翻遍了宿舍的每一个角落,终于找到了平时积累起来打开水的毛票,共计一元,拿到食品店买回一块硬饼干,和着一大杯凉水吃了下去,算是对肠胃有了一个交待。
秋枫觉得当日应该做的事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完成本周末的作业,于是走到水龙头跟前,浇了一些微凉的水在脸上。这算是对大脑神经的刺激,叫做“洗面”。“洗面”很容易做到,早在三年前,饭后洗脸就成了秋枫的习惯。若是饭后少了这个程序,他就会觉得脸上有一层蛛网似的东西网住,极不自在。后来,他在某本杂志上看见一则常识,饭后洗脸可以避免一种叫“痘痘”的东西在脸上滋长,就更将饭后洗脸作为必做的事情。
“洗面”这件大事完成之后,秋枫坐到书桌旁准备做正事。但是,刚把课本打开,他就觉得应该出去走走,这样有益身心健康,于是锁上房门就离开了。
秋枫穿过长长的街道,到了城中最热闹繁华的地方。各种铺面中漂出各种曲调的音乐。一家服装商店门前摆了两个半人高的音箱,正嘶哑着“嗓子”高唱“抱一抱来抱一抱,抱得那个妹妹笑弯了腰”的歌曲。门的两边各站一个标致的女服务员,双手不停地拍掌,口中不停地叫着“进来看看,进来瞧瞧,换季清仓大处理,全场服装七点五折优惠”。一层不变的语调和清脆的掌声竟能透过音乐家的歌声清晰地传入行人的耳朵,秋枫不得不佩服。
秋枫见门边的塑料模特身上穿着一件极为顺眼的T恤,标价65元,就走过去问服务员打七点五折后的价格,服务员满脸笑容的回答说:“就是这个价格,我们已经打过折了。”秋枫伸手捏了捏那件T恤,布料一般,没有再说什么。
当秋枫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老农骑着一辆老牌高架自行车向着他疾冲过来。他吓了一跳,想躲闪已经来不及,幸好那老农及时刹车,车的前轮在离他脚尖一厘米处停了下来。但是老农骑车的速度太快,突然刹车,老农承受不了惯性的冲击,身子向秋枫扑过来,两人同时摔倒在地上。秋枫赶紧爬起来,将那老农扶起来。那老农站起来后,连声说:“对不起,天黑了,我急着赶回家,才撞着了你。”秋枫见老农的手掌撑破了皮,忙将他的车扶起,说:“老伯,没关系,您快回家吧。”
那两名女服务员一直很响地拍着巴掌,嘴里还是叫着那让秋枫觉得讨厌的语句,对眼前的事视而不见。秋枫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
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个小时,秋枫停在一个报刊亭前,随手翻开一本杂志,看到一则征稿启事:
“为迎接澳门回归祖国,我社特举办‘喜迎澳门回归’有奖征文活动,欢迎广大文学爱好者和有志之士踊跃参加。来稿文体不限,2000字以内。本着公正、公平的原则,本社特请来XX市文化局长担任公证人,YY知名作家担任大赛评委,届时将按来稿先后进行初审,并及时通知作者,通过初审的作品,将在12月初进行复审和终审。评出特等奖、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和优秀奖,及时颁发奖金和证书。”
秋枫默默地记下地址,将杂志放回原处,转过身,看见思宇正和几个青年从面前经过。他张口想向思宇打招呼,以显示自己的大度。但是思宇却骄傲地昂着头走过,和几个青年一起走向一家烧烤店。秋枫鼻孔哼了一声,刚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吞回。
回到宿舍,秋枫仰面倒在床上,思绪又开始混乱,一会儿想想舞灵的典雅与博学,一会儿想想莉莉的聪明与和善,一会儿想想安琪儿略带羞涩的样子;时而忆起子腾的真诚与自信的笑容,时而浮现思宇目中无人的嘴脸,时而那位领导的无情与不公由挥之不去。
“太可恶了!”秋枫心里撕声竭力地喊道。走廊对面建筑工地还没有停工,噪音不断地传来,使秋枫觉得太恐怖了:人性正在逐渐蜕化和扭曲,人们所追求的东西正在由高尚转化为时髦,由时髦转化为肮脏。想起服装店前发生的事,秋枫更觉得寒心:自己摔倒没关系,但是一位急着往家赶的老农民摔倒在那里,她们的巴掌儿兀自拍得脆响,是不是具有某种讽刺意义?
想起那位老农民,秋枫便想到了父亲,又想到了母亲。父亲和母亲爱吵嘴,这是秋枫最担心的问题。每当他们吵嘴的时候,大哥理达便坐在了凳子上一言不发,小妹躲在角落里哭,秋枫很想对父母说些什么,但是一张嘴,就觉得舌头不灵便了,心里酸了,眼睛湿了,无话可说了。
秋枫知道父母吵嘴十有**是因为他。大哥理达初中毕业。因为成绩不是太好,勉强地考上了高中,那时秋枫读初二,成绩一直是班上第一。父亲便对大哥说:“一家人就像是一片树林,总要有两棵笔直茁壮的才能成器啊。可是你看。”父亲指着门前的一排小树,“这些树已经十年了,仍然是那么小,就因为这贫瘠的土地无法为它们提供富足的营养啊。如果这贫瘠的土地上只种了一棵树,它成才的机会就大了很多。”大哥听了,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将高中录取通知书投进火塘里,那火苗忽大忽小,忽明忽暗,最后,终于熄灭了。
秋枫上初三,小妹上小学四年级。秋枫初中还没有毕业,小妹就辍学了。看着小妹幼嫩的双手帮着家里做粗重的农活,秋枫觉得有把刀子在狠狠地戳着心,心在滴血,他就觉得自己要负担的胆子有多重。
秋枫把脸捂在被子里,待情绪稳定下来,被子已经湿了一大片。他翻开一个心爱的笔记本写道:“我在这里流着大颗的泪,父母兄妹在那里滴着大颗的汗。”
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这些词语在秋枫心里占着重要的地位,秋枫触发灵感,写下了《心中的梦》:
在我心中
埋藏着一个很久的梦
梦中母亲绽开满脸笑容
将我拥入怀中
那天 母亲的生日
母亲放飞了一群白鸽
鸽子在崇山峻岭飞梭
我想 我也是一只鸽子
载着我的梦
向着母亲向着太阳高歌
今天 我起飞了
飞向我的家园
投进母亲的怀中
我难忘的时刻
神圣 庄重
写完之后,秋枫想了想,又写下一句话:“仅以此献给我的亲人,以表寸心。”忽然又想起“喜迎澳门回归”征文大赛的事,便寻思将此诗寄去参赛。越想越觉得有理,于是将信写好,把诗歌用正楷字抄写下来,一同塞进信封,准备第二天将它寄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