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掠晚暮幽香在 墨云隐月寺钟连(二)

时掠晚暮幽香在 墨云隐月寺钟连(二)

如果一定要给这一天下个定义,那可以简述成四个字:秋高气爽。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还有那明媚灿烂的阳光,穿过密密的枫树叶落在地上。

柳铮静静地躺在草地上,小溪带着落叶潺潺流淌,使原本清澈的溪水变得浑浊,却多了几分生气。他的头上是一棵仿佛在燃烧的枫树,在秋风中摇曳着它的热情。热情一旦燃尽,余下的,只有悲伤和凄凉。

现在的柳铮已经不再是半年前的柳铮了,他是殿试皇帝钦点的探花郎,如今的翰林学士,负责编纂了《国史》、《民间杂谈》等书,他出口成章,被称为京都四大才子之一。更重要的是,他认识了隐然。

他们相爱了。

一只手挡住他的眼,缕缕丁香的香气从身旁传来,悦耳的声音从耳边响起:“猜猜我是谁?”

“隐然,这些天,我很想你。”

隐然放下手,躺在柳铮身边:“铮哥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隐然这时觉得头顶的叶片会一下子坠落到自己身上,就像跳入火海一样,被这热度灼伤。

“恩。”柳铮转过头看她。

她穿着比枫叶还红的裙子,眼睛很亮,就像今天明媚的阳光。

“你愿意带我走吗?”

柳铮不懂。

“带我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叫谁也找不到咱俩,哪怕是粗茶淡饭一辈子,我也愿意。”隐然认真地说出每一个字,她相信他不会拒绝。

“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不能嫁给七皇子。”隐然的语气很平静。

“我……我想一想。”柳铮叹了口气。

“来不及了,今晚子时,城门见!”隐然站起来,又像一片红云,飘走了。

柳铮在想,在挣扎。

舍弃自己十年寒窗苦读赢来的一切,舍弃锦衣玉食的生活,舍弃自己现在所拥有的荣耀,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过一种躲躲藏藏的日子。

他扪心自问:“只为了一个女子,牺牲这些,真的值得吗?”

他自小读的就是四书五经,所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种忠君精神是他天生就有的,更何况隐然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的大小姐生活,叫她粗茶淡饭一辈子,怎么可能?

他知道该怎样做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再过些时候,就到子时了。

隐然已经等在城门口。

她背着一个包袱,骑着一匹枣红马。

柳铮也来了。

隐然把手伸向他,想拉他上马,她的手就在他眼前,他只要一抬手,就可以和她海角天涯,过神仙眷侣的生活,那只手那样近,但他不敢触碰。

远处已经传来了马蹄声:答答答……

这么晚了,会有谁还出门?

“对不起,隐然,跟我回去吧。”柳铮看见的还是那双明亮的眸子。

“人,是你叫来的?”隐然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她不相信地看着柳铮。

“隐然,七皇子,他,可以给你平静的生活。”柳铮垂下头:“我只想让你幸福。”

“为什么?连带我离开的勇气都没有?”隐然不懂。

“我只想让你幸福。”柳铮又重复了一遍。

“我真想杀了你!”隐然强忍住气愤:“柳铮,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诅咒你也不祝福你,毕竟曾经相爱过。”

“隐然。”

“什么都不要说了,前尘往事,烟消云散。今日一别,割袖断义!”隐然拔出长剑,割断左袖,红色的布条落在他手中,不知不觉地攥紧,抬起头看她:“隐然。”

她长剑一挥,他躲闪不及,头发被削下一绺,她道:“刚才,我本想留你的头发作纪念,现在却不必了,都不爱了,要纪念有什么用?”剑一抖,发丝随风飘落,她一挥马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空气中还留一丝丁香的味道,沁人心脾。

隐然骑着马一路飞奔,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她只是不停地朝前跑,朝前跑。

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哪怕前面是个悬崖,也任凭这马飞奔,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一直跑到日落,马累倒在地上。隐然听到不远处的钟声,一声一声,沉闷乏味。她索性闭眼去听,声音仿佛来自她内心深处,一声一声敲打她几近绝望的灵魂。

罗荫寺。

隐然轻轻的笑了。

“女施主,要求支签吗?”小和尚问。

“不必,叫你们方丈来吧。”

“这……”

“罢,带我去找他吧。”不再是郡主的身份,以后,就要像平民百姓一样卑躬屈膝,穿朴实无华的衣服,吃廉价的菜,明明早就知道会这样,为什么实践起来会这样困难?难道柳铮是对的?他只想要自己幸福?

可是,他连幸福的含义都不懂。

罗荫寺的小路有由鹅卵石铺成,光滑平坦,一点一点延伸到丁香的花海。

隐然深吸了一口气,丁香的甘甜就充斥了整个鼻腔,越来越浓郁。

“无垠大师,多谢您了。”白衣少年含着笑。

“子暮,你依然不肯原谅爹吗?”老方丈的声音十分苍老。

少年道:“有人来找您了。”他都不用转身,仅凭听力,就听得到她走路的声音,很轻很慢,还带着犹豫。

方丈一转头,就看到了乔隐然。

那种女子任凭谁看一眼都不可能忘记,奔波了一天的脸上有些憔悴,但丝毫不会影响到她的美。

“女施主。”

“我想出家。”

“女施主,这件事,你想可清楚了?”

“自然。”

“那好。”

“多谢。”似乎在决定忘记他的那一刻,自己的所有热情都已殆尽,再也不想去相信任何人,那就把自己埋葬在这钟声中吧。忘却所有的前尘往事,重新开始一段平静的生活。

“这么好的头发,剪了不会心疼吗?”少年玩昧地挑起她的一缕头发,笑道。

“放下你的手。”

“无垠大师,她怕是尘缘未尽吧?”少年微笑着:“你看她的的眼睛,她是在犹豫,既然不确定,就不该把自己逼上绝路。”

“子暮。”

“剃了头发,何时才能再蓄起?”少年瞥了一眼那方丈:“你说呢,无垠大师?”

“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隐然转身离开。

“子暮,我从来都没忘记过丁香。”方丈道。

“我娘年轻的时候,也像她一样漂亮吧?”少年掐下一串紫丁香,凑到鼻前闻了闻。

“嗯。”方丈轻轻地回了一声。

“明天就把这丁香都除了去吧。丁香这么圣洁的花,你不配享受它。”少年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像一个面具一样,表情没有任何的改变。

“子暮,你的伤还没好,回去休息吧。”

“谢了。”礼貌就是一种婉转的拒绝。

方丈轻声道:“你为什么就不肯原谅爹呢?”

少年的背影颤了颤,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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