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掠晚暮幽香在 墨云隐月寺中连(七)
今天是九月三十日。
九月只有三十天。
明天是十月一日。
已经过了夕阳西下的时间了。
一个白须道人挡在路上:“该放下的,又何必再执迷不悟?”
“前辈有何事?”
“想给你唱首歌。”道人年纪似乎很大,但声音却很年轻,他也不问隐然,自己唱了起来:“雪花肆意飘……”
“前辈唱的可是晚辈的命数?”隐然问。
“姑娘是聪明人,又何必问这么多?”
“也罢,我也从不信有命中注定这回事。”
“二十五年前,乔公子曾问我,他的命是什么?我说,他命中注定有五个女儿。他不信,我说,自古重男轻女,但他这五个女儿却未必不如男。他还是不信,他说如果只是一群丫头,又能成何气候?我当时给他念了首诗,我说,这五个女儿却还会有些坎坷。他问我,如何才能破劫?我说,听天由命。他再问,我告诉他,那就给他的几个女儿一人一把长命锁吧,自己心安便好了。”他说的“乔公子”应当是隐然的父亲乔水。
“前辈给我父亲念的是什么诗?”
“我忘了。”道人朗声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我也是看姑娘为难,才来指点一二。”
“多谢前辈!前辈家居何处?改日隐然好去拜访。”
“饮尽百川水,逍遥天地间。人生数百载,究竟谁是谁的错缘?”道人踏出一步,竟有普通人十步之远,隐然心中不禁感叹这道人轻功之高,怕是也不在子暮之下。
子暮就站在翰林府外,他知道隐然在里面。
翰林府内,歌舞升平。
一位红裙子的妙龄女郎带着薄薄的面纱,头发高高挽起,她抱着一把琵琶,边弹边唱:“雪花肆意飘,沾惹谁发梢?寺钟延绵,丁香萦绕。睡莲别鬓角,一梦醉醒也无聊。万木萧条,一个人分分秒秒,门里寂寞门外喧闹,琴音杳渺……”
柳铮已经喝了很多酒,连酒杯都拿不稳了,他手一颤,酒杯落地,酒撒了一地。
有人说:“先扶柳兄回房吧。”
红裙子的妙龄女郎也一曲唱罢。
她扶住柳铮:“公子,我扶你回房吧。”
柳铮一把推开她:“不要碰我!”
她一愣。
有人说:“姑娘不要介意,柳兄平日里就是这样,一直都不允女人碰他。”
她还是上前一步扶住柳铮,这一次,柳铮没有推开她。
因为柳铮已经醉倒了。
柳铮虽比较瘦弱,但也是个高个男人,他整个身体压在她身上,她竟还是很轻松的模样。
小径上没有其他人。
她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她把他扶到石凳上坐下。
“一年多了。”她叹了一声。
他醉眼迷离地看着她:“隐然!隐然!是你吗?”
“是我。”妙龄女郎摘下面纱,倾国倾城。
“隐然,我很想你。”他捉住她的手,道:“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隐然笑着抽出自己的手,道:“现在再提这些,不是太晚了吗?”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锦囊,取出一个东西。隐然定睛一看,是自己当时割下的一段袖子,借着明亮的月光,那红色依然鲜艳。
隐然看着他的眼睛,道:“柳铮,你没喝醉。”
他道:“只要是有你的梦里,我都是清醒的。”
隐然心道:“原来他是把这当成是梦了。”不禁又有些可怜他,心中瞬间无数想法闪过,她说:“但是,这场梦,并不美好。”
“隐然。”
“在这场梦里,我会杀死你。”隐然的语气极为平静,就像是要杀一个不相干的人。
“如果杀了我,可以解除你心头的痛苦,我柳铮死上千次万次又有何妨?”柳铮一向不是洒脱的人,但这番话倒说的相当豪放。
隐然还是犹豫了。
手中的匕首已经向他心口刺去。
他闭上眼睛说:“隐然,我爱你。”
匕首在他胸前停下,隐然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他似乎等了很久。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睁开眼睛,她站在他面前。
那样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叹了口气,揽她入怀:“隐然,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带你走!我们走的远远的!叫他们谁也找不到我们!我们,就做一对叫他们人人都羡慕的神仙眷侣!”
隐然没有说话,她只是在想:“这些话,若是从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来,该有多好!”
柳铮以为她同意了,松开她,拉着她的手:“你等一会儿,我去收拾收拾。”说完,转身就走了。
柳铮走得很快,差不多走出三十步就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隐然,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很轻很轻。
被风一吹,就不见了。
但隐然看见了他的口型。
他说:“隐然,对不起。”
隐然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就看见了四周闪着冷光的弓箭,那光芒刹那间刺痛了她的双眼。
“柳铮!”隐然没有动,她知道她若动一下,就会被射成刺猬,万箭穿心的滋味必定不好受,她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能力,她逃不掉。
“我知道,你是血丁香。”柳铮道:“现在,无论是江湖上还是朝廷,都恨你入骨,陛下早就将这件事交给我查办,我也早就猜到了,血丁香,就是你。”
“是谁花钱要杀你?”隐然心里已经猜出了答案,却还是要听他自己说出来。
“是我。”柳铮道:“只有这样,才能引你出来。”
“对付一个弱女子,你不觉得用这么多人太浪费了吗?”隐然问。
“我怕失手。”柳铮答。
“哈哈哈哈……”隐然突然狂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在笑我自己,当初怎么看走了眼,为了你,我有家不能回,没想到,我只是没想到,这副老实的皮囊之中,竟装着这样狠毒的心肠!”隐然自知今夜难逃一死,索性要拉柳铮作陪葬,身形一展,直扑柳铮。
万箭齐发。
所有人都看到白光一闪,隐然凭空消失,一件白色斗篷从上空重重落下,上面扎满了箭。
再去瞧柳铮时,他已经死了。
他的双目怒瞪着,似乎不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身上只有一处伤。
在他的两眉之间。
一枝血色丁香含苞欲放,花茎从他眉间穿入大脑。
十月一日,翰林学士柳铮惨死的消息也会传遍大江南北。
子暮身上中了八箭。
他抱着隐然飞出京都外时,血就染红了一袭雪白的衣。
他再也坚持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荣大哥,你怎……”隐然的话说不下去了,她看见了那些血,从子暮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隐然。”子暮扯起一个浅浅的笑容,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一样微笑。
子暮很想说话,但他没有力气了。
他想说:“隐然,你不要哭,隐然,你知道吗?柳铮,他还是死了,隐然,人这一生,都会有些难过的坎,想通了就好,隐然,有些话,过了该说的时候我就再也不会说,我一直都很想说啊,我想和你,做一对叫他们人人都羡慕的神仙眷侣!……”
但这些话,都随着子暮闭上的眼睛一起长眠了。
“对不起,对不起……”隐然的泪和他的血融在一起,她看着他微笑着闭上双眼,她背起他还在流血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走。
隐然说:“荣大哥,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子暮没有反应。
隐然唱着:“雪花肆意飘,沾惹谁发梢?寺钟延绵,丁香萦绕。睡莲别鬓角,一梦醉醒也无聊。万木萧条,一个人分分秒秒,门里寂寞门外喧闹,琴音杳渺。日星隐耀,明月昭昭,琵琶声停,余音袅袅,长剑出鞘,振聩云霄。青丝指间缠绕……”
夜色苍茫……
前方,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