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隐然听见了钟声。
一声一声。
沉闷乏味。
但却让隐然看见了希望。
罗荫寺。
“子暮一生造得杀孽太多,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时候已到……”无垠大师叹了口气。
“大师!你救救他!”隐然双膝一弯,直直地跪在无垠大师:“求求你。”
隐然这一跪,便是把什么尊严什么骄傲都不要了,此时,天地之间,在她眼里,只有荣子暮一个人而已。
无垠大师连忙扶起她:“乔姑娘快起来!老衲从来都没说过不救他啊!”
“大师的意思是……荣大哥还有救?”隐然急着问。
“当然有救!”无垠大师微笑着点头,道:“他这伤倒是不重,不过箭上都涂了剧毒,你来得太晚,现在这毒已经渗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但若是你再迟一些,就算是华佗在世,他也是必死无疑的,老衲刚才已经给他服下凝香丸,等这凝香丸在他体内融化之后,老衲就可以为他疗伤了,只是……”
“只是什么?”隐然紧张地问他。
“只是他这一身好功夫,恐怕,要废了。”无垠大师无奈地叹了口气:“乔姑娘也不要伤心,子暮本来把一切都看的极淡,武功废了还可以再练。”
隐然知道子暮一直都很努力,如果,他醒来的时候,自己告诉他,他的这一切努力都没有了,子暮他,就算还是面带微笑,心里也是会很伤心的。
隐然拱拱手:“多谢大师了。”
“说到底,该道谢的那个人,应该是老衲。”无垠大师如山般高大的身躯弯了下去,他冲着隐然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师你这是做什么?”隐然向旁边跳了一步,躲开他这一拜。
“谢谢你救回子暮。”他抱起子暮往外走去。
“大师!你要带他去哪里?”隐然忙跟了上去。
“乔姑娘,你放心吧。”无垠大师说:“我一定会救活他。”
隐然没有再跟着他。
她该相信无垠大师的话,因为,那是子暮的父亲。
自己早就该猜到的,无垠大师就是荣一笑。
子暮醒来的那一天,是个晴空万里的日子。
他睁开眼睛看到第一个人是隐然。
隐然伏在他床前,他感受着明媚的阳光照进屋子里,他转过脸认真地看她。认识隐然已经一年多了,她的模样没有变化,只有头发比以前长了些。
他动了动,想起来,却发现全身无力,心里一惊,忙要运气,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这一动,隐然也醒了。
她眼里是满满的欢喜,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他,他嗅着她熟悉的丁香香气,嘴角弯了弯。
“隐然。”他的声音还是一如从前好听,让隐然总是觉得不真实。
“子暮。”隐然没有再叫他“荣大哥”,她是从心底里不想再让他把自己当成妹妹。
“不可能的!”子暮推开隐然,问:“我当时中的是断魂砂,怎么可能活下来呢?”
隐然不常行走于江湖之中,当然不晓得断魂砂是多么厉害的毒物,但子暮知道。他的好兄弟电是个用毒高手,电曾这样说过:“断魂砂,三日毙命,此毒无解。”
电说过,无解便是无解。
“难道还没有过完三天?”子暮心道,他问:“隐然,我睡了几天了?”
隐然伸出三个手指。
子暮心又沉入谷底,他无奈地笑了,心道:“原来我醒来是回光返照。”
隐然又道:“整整三个月了。”
子暮惊讶地看着隐然,隐然指着窗外,道:“你看,都下过雪了。”
他看见了窗外的雪,白茫茫的颜色。
是入冬了。
又是一年冬天。
隐然说:“是无垠大师救了你。”
子暮奥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的手脚仍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他轻轻地问:“我现在,还能用剑吗?”
隐然躲开他的目光。
子暮轻声笑了笑:“也无妨!”
“荣公子,你终于醒了!”一个小和尚把药碗递给隐然,十分激动地说:“您去看一眼师父吧,师父他,恐怕熬不过这几个时辰了。”
隐然也顾不上让子暮喝药了,扶起子暮。
无垠大师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世上总有那样多的生老病死,人却永远也拧不过死神。
无垠已有三天滴水未进,他是在等,等荣子暮。
“师父。”小和尚帮他掖了掖被子。
“他醒了吗?”
“醒了,师弟已经去叫了,请师父安心养病就好了。”
“吱——”古老的门被缓缓推开,荣子暮皱了皱眉,但还是走了进去。
“子暮。”无垠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子暮,你和香儿长得真像。”
“她是我娘。”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子暮没有答话,他又咳了几声,说:“子暮啊,你能不能把我葬在她身边,让我到地下,去乞求她的原谅。”
“你配吗?”子暮冷冷得看着他,他的目光突然黯淡下去,像熄灭了的火苗,失去了最后的光芒。
“子暮,我有一个最后的请求,你,叫我一声爹,行不行?”只有三个月,无垠大师像是衰老了十几岁。
子暮的嘴紧紧地抿着,再也没有一丝笑意。
隐然站在窗外,觉得这时候的他十分陌生。
无垠大师突然笑出声来:“桃红春后落,松柏驻常青。无奈往事红颜老,苦叹岁月总无情。都道是痴人说梦,到头来两手空空。香儿,我来了。”手垂下。
子暮冷漠地走出房间,隐然道:“荣子暮,我以为你是这世上最阳光、最善良的人。你可以帮一个素未平生的女孩子挽回幸福,但你却是以这样的方式,送走了自己的父亲。”
“他永远不能被原谅。”
“但他是你父亲!你身体里流着他的血!而且,这一次,是他,用他的命换了你的命!”隐然的情绪相当的激动
“他根本就不配为人父!乔隐然,这些不关你的事,你不必来管!”子暮的情绪也相当的激动。
“是,我不配!”隐然跑出罗荫寺。
子暮停驻在那里:“桃红春后落,松柏驻常青。无奈往事红颜老,苦叹岁月总无情。都道是痴人说梦,到头来两手空空。爹,这些年,你可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