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我回到厨房里，我母亲正在烧晚饭，桂花姐无比愤恨的声音从前间传来：“几个月前，我爹写信叫我们全家回来跟他住……。现在，我们全家都回来了，谁知道他不跟我们商量就要了个婆娘来，我们想回去也回不了啦，我们已经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我们来了就要在这间房子里住下去！刘队长，王书记，我请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帮我解决这件事！”

“爹！你说！是不是你叫我们回来的？是不是？！”

“我确实曾经写信叫你们回来，可几个月过去了，你们既不回来，又不写信告诉我原因，我以为你们不肯回来了，谁知道你们现在才回来。”

“我们在那边有家有当，哪能说回来就回来？现在，我们已经变卖了所有家当，全家都回来了，你说，你叫我们怎么办？”

“你们回来了，就一起住在这间房子里。”

“这间房子是我娘的！不能让别人住！”

我母亲转头对着前间大声地说：“是你爹要我们母子来，我们才来的！当初要知道你回来争房子，我们是绝对不会来的！你想要房子，就叫你爹放走我们！”

桂花姐冲进来了，她对我母亲指手划脚，厉声大喊起来：“这房子是我娘的，我当然要！你们要走就自己走！你们看哪里有房子就去哪里住，我就是不给你们住我娘的房子！你这个狐狸精，你丈夫才关进牢里几个月，你就又嫁人了！我爹挨劳改二十年，我娘都没改嫁！你这个贱女人！”

有个男人，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桂花姐的丈夫，也从前间冲进来了，他们揪住我母亲，“把你拖到猪栏里去！用猪粪灌你！”桂花姐狂叫着，他们把她往后门外推去。

伯父赶来拦住他们，桂花姐的丈夫用手狠狠地劈了他几下。伯父发怒了，大吼起来：“你们打死我吧！你们想要房子就打死我吧！”

他们被赶来的王书记和刘队长分开了。

“要不是看在我爹的份上，我就把你踩在这地上！”桂花姐恨恨地对我母亲说。

我母亲从后门出去了。

他们都到前间去了。我被刚才的场面吓呆了，一动不动地站着。桂花姐又和她爹在前间争吵了起来，

“你丈夫竟敢打我！我不给你们住这间房子了！这间房子是我的！”

“这间房子是我娘的！你挨劳改二十年，是我娘守住这间房子的！要不是我娘守住它，你现在住在哪里？你知道不知道，我娘是想你想得病死的！”

“我本来有三间房子，一间解放时被没收了，另一间你又卖掉了，剩下这一间我要自己住！”

“这间房子是我娘的，我一定要住！”

“以前……，这街上有那么多人家向你提亲，你都不答应，偏要嫁到外县去……”

“你是反革命，我是反革命的女儿，你知道吗？在这街上，人家都看不起我，你知道吗？……”

“你们……去年已经来跟我住了，谁叫你们又回去了……”

“我们跟你一起住，你常常东奔西跑，叫你在家帮看小孩，你又不听。我说了你，你就骂我，还要打我！你……一点良心都没有！你自己想一想，你在牢里时，是谁年年跑去看你的？你……要别人的儿子来做你的儿子，你以为他能养你吗？他爸回来了，他就不会要他回去？我们……我们来了，就不会走了！这间房子是我娘的，我就是不给外人来住！”

“我不给你们住了！你们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们回来不是为了养我，你们是为了这间房子！在我临死之前，我决不把这间房子交给任何人！”

“这间房子是我娘的！那个烂女人，她来霸占我娘的房子！我今天就把她赶走！你赶快叫她把她的东西都搬走，要不，我现在就把她的东西摔出门外去！”

“你敢！你们敢再闹，我就把你们都打死！我说到做到！”

“我的娘呀！我……我的娘呀……王书记呀……刘队长呀……我该怎么办呀……”

桂花姐很夸张地嚎啕大哭。只听王书记说：“既然已经这样了，你们就互相谅解，大家一起住在这间房子里……。”桂花姐和伯父都不出声了。

第二天，桂花姐买酒买肉，请来十几个亲戚，他们叫伯父跟他们一起喝酒，他们一边喝酒一边争执起来。他们说那间房子是他们爷爷出钱建造的，他们也有权来管。又说他要来我们母子，事先没有跟他们商量，他们要他放走我们。他坚持不放。他们就提出把房子分成两半，让桂花姐住前一半，我们母子住后一半，叫他跟桂花姐一家一起住。他们争执了大半天，最后，伯父同意桂花姐一家在前间另起炉灶，让他们睡在楼上。我睡的那个床，被他们搬下楼来，放在厨房上的原先堆放柴火的矮楼上。那矮楼与前楼用旧厚纸、竹席、麻袋等东西隔开，上面盖的瓦是与前楼相接下来的，前楼最低处，是矮楼最高处，矮楼最低处，人都没办法站直。

过了不久，桂花姐又请来那些人，把我母亲的床和我们的所有东西都扔到厨房里来，用石头把通到前间的通道口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