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十二

伯父没有跟桂花姐一起住,他自己把自己的衣物和几件家具搬到厨房里来。

厨房里放下两张床就很拥挤了,伯父说:“我们上山砍十几根木头来,买几捆格板和几捆油毛毡来,把后面的空地盖起来。以后有钱了再盖瓦。”

我就想,反正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不得不先在这里住着,只有把那空地盖起来,才住得宽松一点。就叫我母亲一起上山找木头。我母亲没好气地说:“找什么木头!就这样住一天算一天!”伯父没说什么。但他并没有跟我上山。

阳圩街东面的山上到处都是松树,有一部份是国营林场种的,每天都有人偷砍那些松树,留下很长的树尾。我砍下那些又长又直的,扛回来,堆在猪棚旁边,堆了一大堆,伯父就买来格板和油毛毡,还借来筑墙的工具,叫我和他一起筑了一堵墙,把那空地围起来,然后把猪棚拆掉,用那些木头架在左邻右舍的墙上,钉上格板,盖上油毛毡。

伯父又用烂泥和稻草做了一堵墙,把新盖的地方隔成前后两半,前半做猪栏,后半做厨房。

我用旧席子在猪栏旁边围了个小地方,当做厕所,也当做冲凉房。

我母亲仍旧做她的小生意。我有时也会帮她的忙。伯父有时也帮忙,但他常常外出,跟一些人到处找古董,找一些被他们说得神乎其神的宝物,还找什么国民党的地下金库。看他那自以为是,梦想要大发横财的样子,我就想到了我父亲。每次他带一帮人回来,一边大吃大喝,一边说着一大堆狂妄的话,我就忍不住嘲讽他们一两句。伯父就很不高兴,但又不敢发怒。

桂花姐把通道口堵死后,她并不就此罢休。她爹二十多年前因为反革命罪被判刑,她娘后来又病死,也许是早年的苦难使她的心灵之树长出了仇恨的毒剌,自私却没有使它长出同情的绿叶。她不能施舍一点同情的绿荫给别人,只会把触动她的人置于死地。她毫不留情地把仇恨的毒剌向我和我母亲剌来,只要她爹不在,只有我们在那房子里,她就会揭开前楼与矮楼相隔处的麻袋,伸出头来,漫骂、恐吓我们,扬言要暗中干掉我们。我睡在矮楼上,她那仇恨的骂声常常象恶狗从前楼那边窜过来,直扑进我的耳朵里,直咬得我心惊肉跳,不能安睡。

我们把那空地盖起来不久,一天中午,我躺在床上,忽然,相隔处传来沙沙的响声,接着有什么东西掉在蚊帐顶上。我一惊,爬起来看,是一块旧厚纸,拿来一看,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

你有没有良心?你爸养你这么大,他坐牢了,你就不认他做爸爸了?你认别人做爹,你有没有脸?你要跟我争房子,你要当心!

没有什么能够使我化解迎面剌来的毒剌,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够让我逃避,我的心,又一次被深深地剌中了剌痛了。没有什么能够使我体谅剌伤我的人,也没有什么使我要向她乞求,乞求她施舍一点宽容与忍让。毒剌的毒汁在我心里发作了,我浑身痉挛,那股从小就有的,被种种环境所加深的怨恨,现在被激发了起来,变成了愤恨的火!我要用那火去烧剌伤我的人!我找来毛笔,在那纸背上写上:

我要在这房子里住下去,你又能怎么样?!

然后把它从它来的地方扔回去!

我很快就得到了另一张旧厚纸,上面写着:

你等着瞧吧!

我把它从它来的地方扔回去!

我和我母亲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这个强烈的意念象百多斤的担子一样压着我的心,它逼迫我不停地想着,我们怎样才能拥有自己的房子呢?

要有房子,首先要有钱。那时候,在阳圩街,一块可以建一小间房子的地皮,至少要一千块钱,一间不怎么大的泥墙瓦房,至少要两千块。那时候,能有一两千块钱的,那可是富裕人家了。以我和我母亲当时的情况,能有什么办法要尽快挣到那么多钱?

伯父只有一份责任田地,总共就那么几分,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够我们吃,我们仍然还要买高价粮。

我母亲做小生意又赚不了几个钱,而且挣到一分就吃掉一分。

只有靠我自己了!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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