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那时候,在我周围的社会上,挣钱的门路越来越五花八门,但对我来说,偷牛盗马,偷鸡摸狗,盗伐树木,赌博诈骗,拐卖人口,等等行当,我没有心思,也没有能耐去做。我很想外出打工,却没人带路。我想学一门手艺,我喜欢木工,又没有工具,也不知道跟谁学。我也不想跟我母亲做小生意,街上做小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为了赚钱,他们不择手段,或短斤缺两,或强买强卖,或骗买骗卖,等等,想要规规矩矩地做生意,是很难赚到钱的。我学不会那些手段,精神又差,街上的人影幢幢和喧闹声,总是让我头脑昏沉,心烦意乱。
最后,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搞科学养猪。那时候,很少有人知道什么叫“科学养猪”。
我买来了一本有关科学养猪的书,把自己的想法简单地跟我母亲和伯父说了,他们也没什么表态,我就自作主张地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了。
我用发酵的生饲料来喂猪,可那头猪吃惯了熟食,不习惯吃生的,就吃得很少。我母亲和伯父就坚持照老办法来喂养。
我很快就对养猪感到灰心了。这不只是因为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也不只是我的意志还不够顽强。更主要的是,我强烈地意识到,在我母亲和伯父中间,我没有一点自主。
就算我能够按照自已的意愿去做,把猪养大了,卖了,得来的钱也轮不到我来管。如果他们懂得节约一点,如果他们也象我一样有目标,要为房子而积蓄钱,那么,由谁来管钱我都不在意。
但是,对他们来说,人生的最大意义,几乎只是为了“吃”。一旦有了一点钱,他们就几乎全都花在“吃”上面。对于房子,伯父有时候也很不服气地说:“等到我们有了钱,我们干脆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但他从来没有因此想要节约一点钱,积蓄一点钱。
我母亲十分痛恨桂花姐回来争房子,她又非常害怕有一天伯父死了,她会把我们母子撵走。她很想有一间房子,只要听说哪里有房子卖,她都要跑去看。她却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为了房子,她每天该怎么节约一点?
我对他们真是失望极了!
我只有依靠自已了!
我要独立!
我要自己挣钱!
我怎么办?
在漫长的一段日子里,我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我绝望极了。
我又不屈服!我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恨不得把深渊四周的悬崖绝壁撞个粉碎!
我有时对我母亲和伯父大发雷霆,在他们面前摔凳子、锅头、碗筷;有时用无比恶毒的话回击漫骂我的桂花姐;有时用无比刻薄的话痛击触怒我的人。
我更加喜怒无常,有时心情忽然开朗,所有忧愁、烦恼、痛苦、绝望,一时间烟消云散;有时又莫明地伤感万分,不停地流泪;有时对任何人都怀疑、戒备,不想跟任何人接触;有时对这个世界厌恶至极,真想一死了之。
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坏,白天,我害怕到街上去,害怕碰到以前的教师和同学。碰到那些老师,我会非常不安、愧疚;碰到那些同学,我会非常自卑。我也害怕看到冷漠、傲慢的阳圩街人……
我更害怕呆在那个房子里,呆在里面,只要桂花姐的一点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我都会感到惊悸不已……
我常常上山去打柴。我喜欢山上的宁静,喜欢令人神清气爽的山风,喜欢目光越过绵绵的山岭,投向遥遥的远方,喜欢随地躺下,遥望深邃的天空……
可是,我又害怕山上的寂寞,害怕在寂寞中变得更加强烈的孤独、忧愁……
到了晚上,我也不愿多呆在那个房子里,呆在里面,不但要受到桂花姐的声音的剌激,有时还要跟我母亲和伯父争吵。即使不争吵,我也不愿在他们身边多呆一会儿。
我常常跑出去看电影、电视。可是,深夜不得不回到那房子里,我又害怕上床睡觉。因为我总是失眠……
在那些日子里,我是多么迷茫,空虚,软弱,孤独,渴望,痛苦,绝望,无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