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十九

我已经在那三分田里忙碌了大半年,我那么盲目地辛辛苦苦地播种、除草、浇水、施肥,菜却总是长得那么差,卖菜得来的钱并不象我所希望的那么多。尽管这样,我还是想种下去。我渐渐掌握了一些经验,相信会越种越好。

而且,在田里种菜,我常常有这样的感觉:人与天地连成一片,狭隘、压抑的心胸变得非常开阔、愉悦。---那是唯一让步我感到安慰的感觉。我喜欢那种感觉。

而且,种菜是比较精细的农活,我想要通过种菜来克服自己的粗心、浮躁的毛病,培养细心和耐心。

我母亲很少到田里帮忙。她也不乐意帮我卖菜。因为每一次她帮我卖了菜,我都问她要钱。她因此很不高兴,有时怎么也不肯把卖菜得来的钱给我。

伯父也很少到田里看一看,他有时也帮我卖菜,他卖了菜从不把钱交给我。我也不敢问他要。我自己卖菜得到的钱也不会交给他。他因此很不满,好几次对我母亲说:“名灵卖菜得了钱一分也不给我。看来,我不能指望他养我了。”我母亲把他的话说给我听,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那天,我在猪圈旁边打水粪,伯父在一旁站了大半天,忽然,他声音低沉地、怒气冲冲地说:

“明年,我不给你拿我的田种菜了!”

仿佛当头挨了一棒,我眼前一暗,手里的长柄粪瓢掉在地上。但很快地,我又清醒了,我不服气,却又不敢冲着他发怒。

我把粪瓢捡起来,打满粪桶,扔下粪瓢,挑起担子就走。

在田里放下担子,我的愤怒早已被忧愁压住了:不能在脚下的这块田种菜了,我该去哪里找新的挣钱门路?

我茫然张望,我的目光掠过秋天的灿烂的阳光里,掠过一片片开始泛黄的稻田,在东边山脚下的一块没有种稻谷的田里停留下来,那上面蹲着一个人,他应该是刘农哥,他脚下的田里种着沙姜,他大概在拨草,我很想过去跟他说说话,解解愁。他平时在街上卖油馍,我经常在他旁边卖菜,他从来没有歧视、冷落过我,我们常常互相帮忙,说话也比较投合。我走到他身边,

“刘农哥,你今天怎么不上街卖油馍?”

“现在卖油馍的多过吃油馍的,我的两个孩子又嘴馋,他们吃一回就是两个,吃几回我就亏本了。今年我做什么都不行,养猪猪老是生病,做生意老是亏本,种沙姜沙姜又长不好---你看,这里面长的全都是草,沙姜快要死完了。这块田,沙土的,不蓄水,离水源又远,种水稻不好管,又不高产,四分田,早晚两造收不到四百斤干谷。我听说种沙姜比较划算,就种了,开始长得很不错,后来不知怎么就死了很多,我越看越伤心,就丢下不管了……。你今年种菜挣了多少钱了?”

“算起来有一百多块了吧……”

“那还不错嘛。我这四分田的沙姜不知道能不能卖到一百多块。我买种子都花了几十块。明年我不种沙姜了。种菜还可以,就是太远了,挑肥过来不容易,我又不象你那么有空,不能天天来看管。真不知道该种什么才好。要是种什么能赚回四百斤干谷的钱,又不象种稻谷那么辛苦,那就好啦……”

“要不,你给我拿来种菜,我给你谷子的钱……”

“行呀,我要你八十块就可以了。你只是开玩笑,你只种你家里的那块田就整天忙个不停,哪里还有空来种这里……”

“明年,伯父不给我在上面种菜了,他要种稻谷……”

“要是那样,我这块田就给你种菜。”

“就怕你不愿意……”

“我怎么不愿意!我要是种水稻,自己要出力,还要雇人耙田,还要买种子、化肥、农药……。我宁愿拿钱去买谷子。你要是真的想种,我收了沙姜就给你种,你种几年都行。”

“你说真的?”

“说真的!”

“我……我现在还没钱给你。明年,我什么时候挣到八十块就什么时候给你,行不?”

“怎么不行!”

“那真是太好啦!”

我的忧愁立刻消散了!

我不禁设想起来,如果那样的话,情况会怎么样?伯父会有什么反应呢?以后他还能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什么?他还能说不给我什么?不给我种他的地?不种就不种,只要我种好刘农哥的四分田,就不怕没饭吃!他最后能够说的就只有“不给你住我的房子”了。

要是我有一间小房子,哪怕是一小间茅棚,我一定不会等到他说出那句话,就自己从他那阴暗、潮湿、腐臭、牢笼般的房子里逃出来!

对了,我要在刘农哥的那块田里搭一间茅棚!

我一个人住在茅棚里,就不用再受谁的气了。我就可以自由自主了!

只不过,夜晚里,我一个人敢住在一片沉寂的田野上吗?

不,我不该总是这么胆小!我要锻炼自己,要成为一个有胆量的人!

“妈,我要租刘农哥东山脚下的那块田种菜。还要在上面搭个茅棚,晚上就在里面睡……”

“你疯了!你不知道别人恨死你了!你一个人睡在田里,万一他们对你下毒手……”

“我不怕!”

伯父冷冷地问:“刘农要你交多少租?”我冷冷地说:“八十块。”

“八十块!”他很夸张地大吃一惊。“一年交了八十块,你还能赚多少?不要种他的田!我们那一块田随你种,也够你种了。”

“明年,你那块田我不种了!”我坚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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