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二十

刘农哥的那四分田,我铲了草,翻了土,起了垄,先后种了白菜、菀豆、菠菜等等。我一边管理,一边上山砍木头,割茅草。我每天早出晚归,浑身都是干劲。

木头、茅草、铁钉、铁线等东西都准备好了,我在田头划出一小块四方空地来,每个角挖一个坑,东西两边中间又各挖一个,六个坑分别插上六根大木头,然后搭起小棚的架子,盖上茅草,四周除了北面留一个门和一个窗以外,全都用小木头围起来,又用旧木板做成门板和窗户。

棚了做成了,靠着东壁用木头架了一个床,上面铺上一层干稻草。床南头还用木头做了个小书架。为了挡风,棚里的四壁全都用水泥袋纸围住。

我整整忙碌了好几天。在那几天里,我投入了整个身心,既繁忙、紧张,又兴奋不已。最后的那一天,我吃了晚饭,冲了凉,爬上矮楼,把电筒、席子拿下来,对坐在灶边烤火的母亲和伯父说:

“今晚我到棚子里去睡。”

他们都没有出声。

天已经黑了。

在棚子里铺好席子,又返回去拿来棉被、蚊帐、小煤油灯和火柴。

把灯点亮,把它放在书架上,把蚊帐挂好。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放松地吐了一口气。

我感到格外宁静了。近乎一个月的忙忙碌碌,到了这一刻,似乎该想的,该做的,全都想完了,做完了,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了。

这一刻,我又感觉到,我实在太累了!刚才来回跑了几趟,身上一直散发着热气。这一刻,似乎所有的力气全都用尽了,身上的最后一缕热气也消失了,冬天的寒气渐渐从四周侵袭过来,我感到寒冷而寂静了。

我听到了自己细微的呼吸,看着昏暗的四壁,黑乎乎的地面,又感到有些凄凉、迷离了……

我为什么要独自坐在这间小茅棚里?

这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这一刻,希望实现了,为什么却有些孤独了?

其实,我不是一直很孤独吗?为什么这一刻似乎更加孤独了?

这样的孤独,我还要承受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又有一些漂泊的感觉了?

其实,我不是一直都在漂泊吗?为什么这一刻似乎感到更加漂泊不定了?

啊,毕竟,脚下的这块土地并不属于我,我不可能长久地在这里停留。

我能够在这里停留多久?离开了这里,我又将到哪里去?我还要漂泊到什么时候?为什么,我总是想要到远方去?

远方,是怎样的地方?

为什么我总是有太多的忧虑?

为什么我总是不够坚强,总是这么脆弱?

为什么泪水又悄悄地从眼里流了出来,无法禁住?

为什么我会如此悲伤?

挡不住的泪水啊,就让它尽情地流淌吧,它已经压抑得太久了!

泪干了。我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的腹部一阵阵地疼痛起来了。我的胃病又发作了。早在小时候我就有了胃病。那时候我和祖父祖母住,他们一天到晚都在外干活,总是很迟才做饭,我饭量小,饿得快,常常饿到肚子疼痛难忍还吃不到饭。我的胃病大概就是那样引起的。

开始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跟我母亲说了,她就说我肚里有蛔虫,买了驱蛔虫的药给我吃,吃了几回也不见好。我又听她的话,挖些苦栋树根来煮,煮出又红又苦的水,喝了几回,喝得一想到那水就要吐,也不见好。她就说,我是不是被别人施了什么法术了。我听了很反感,不再跟她提起腹痛的事。她就以为我没事了,不再过问了。我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胃癌了。

那时候正播放一部电视连续剧,主人公患的是血癌。而报纸、杂志也纷纷刊登有关癌症的文章。癌症在我心里留下了浓重的阴影。我很想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又害怕真的查出胃癌来。与其知道自己得了一种没钱治,也治不好的病,倒不如什么也不知道。每一次疼痛难忍的时候,我都禁不住伤心地想,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后来,我又看了一些报纸,对照上面的一些文章的说法,认为自己得的是胃病,并开始尝试一些防治的方法,比如培养良好的生活习惯和学会自我心理调节等,果然收到了不少效果,发作的数次渐渐地少了。

尽管这样,每当发作起来,我还是不由地想到了癌症和死。

这一次,我又想到了死。

我不禁有些寒颤、恐惧了。离棚子不远的东山脚下,据说解放那时候,阳圩街的土司、地主就被拉到那里枪毙,并且就埋在那山腰上。那山腰上埋了很多死人,有小孩,有少年,有中年、老年;有病死的,有上吊死的,有喝毒药死的……。据说那里常常有鬼火,鬼哭,鬼说话……

我不太相信鬼。可我的想象力是那么丰富,使我仿佛看到了那些死人死前死时死后的种种情形,仿佛看到了鬼有着怎样狰狞的面孔,仿佛听见了它们的摄人魂魄的哭泣,和若隐若现的说话声。

我的身体在发抖了。我想闭上眼睛,害怕真的会看到了什么。但又不敢闭上眼,仿佛一闭上眼就会有什么可怕的现象出现。

我知道,这样害怕是没道理的。但我还是不能自制,还是不够大胆。

我赶紧打开棉被,打开电筒,吹灭小油灯。

我钻进被子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

可我仍然很害怕,仍然胡思乱想。

我知道,这样下去,我会失眠的。我已经知道了一些对付失眠的办法,我默默地对自己说:

“放松……放松……”

又默默地说,

“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想……”

我睡着了。半夜醒来,还以为睡在那矮楼上。

又睁开眼时,一片朦胧的光亮里,只觉得一片陌生,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了。

我爬起来,掀开蚊帐,目光在小棚里游移,渐渐地苏醒了。

打开门,走出去,了望四周,隔着寒雾,阳圩街在西山脚下,犹如一个遥远的、记忆中的、已经远逝的世界。

我只觉得,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了,从前的我,记忆中的我,就留在那个远逝的世界里了。

现在的我,犹如从那个远逝的世界里苏醒过来了---这样的感觉,我以前不止有过一次。这一次,却是从未有过的强烈!

我仿佛已经死过一次,又从死里复活!

我确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得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从前,我生活在桂花姐的阴影里,忍受着伯父的虚伪、冷酷和阳圩街人的冷漠、歧视,为房子忧愁,为未来忧愁,信念、理想是心灵的支柱。

现在,我已经从那房子里逃了出来,摆脱了桂花姐的阴影,不再受伯父的压抑。尽管,阳圩街人不会因此而改变对我的态度,我也仍然要为房子和未来忧愁,尽管这样,我还是感到轻松了很多。

但是,我的信念、理想却遇到了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冲击。我的心灵支柱几乎被冲跨了。

那巨大的冲击正是来自对死亡的强烈意识和恐惧。

我强烈地意识到,过去的我已经消失了,现在的我也正不断变成过去,将来的我是有限的,总有一天我会死去!

这个世界的过去已经消失了,它现在也在不断地消失,它的将来也不是无限的,总有一天它会最后消失!

那么,过去的我有什么意义?现在的我又有什么意义?将来的我又有什么意义?

我的信念、理想又有什么意义?

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死,使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死,使一切都显得那么空虚!

我的心,

在死亡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

不停地徘徊。

看着那个死亡世界,我对一切都心灰意冷,对过去的一切,无论是美好还是不幸,都不再那么留恋或悲伤;因为那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我对现在的一切,无论是美好还是不幸,都不会那么在意,不会那么贪恋或痛苦;因为这一切都要成为过去。我对将来的一切,不再那么担忧或憧憬;因为无论我愿不愿意,一切将要到来的,注定要到来。

但是,面对现实世界,我又感觉到,现在的我,实实在在地活着。现在的世界,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我对过去的一切仍然念念不忘;对现在的一切仍然那么在意;对未来仍然满怀憧憬。

我的心,仍然充满渴望、信念和理想!

我深深地呼吸,又了望四周一遍,然后转身走进小棚里去,一边挂起蚊帐,一边想着:

今天,我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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