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小棚上的茅草盖得不够厚，一下大雨就有很多地方漏水。而且，夜里，风一吹，茅草沙沙作响，有时让我禁不住疑神疑鬼，不能安睡。我就把茅草拿掉，换上油毛毡。
初夏的一个夜晚，半夜忽然下了大雨，还刮了大风，风雨很快就停住了，但是人感觉更加闷热了，小棚外不时电光闪闪，不久，零星的大雨点重重地打落在油毛毡上，刮起了一股小东南风。
我睡不下去了，打开电筒，上上下下照了一遍，看到没有漏水的地方，就重新在床上躺下来。就在这时，雷声大作，电光闪闪，呼呼地刮起了西北风，西北面壁上的水泥袋纸被刮破了，蚊帐被掀开了，棚顶上的油毛毡嘭嘭直响。与此同时，大雨哒哒地打在棚顶上，又纷纷从壁缝隙间飞射进来。
一时间，风雨雷电交加成一片。
我慌忙起来，打开电筒，四处照看。就在这时，一阵更凶猛的大风刮进棚里来，呼地把东南面的油毛毡卷走了。顿时，大雨洪水般倾泻下来，雷声惊天动地，电光照得一阵阵惨白，四壁摇摇欲倒，整个小棚连同我一起，似乎就要被大风卷走！
我把翻飞的蚊帐扯下来，把被子卷成一团，然后又木然坐在床上，任凭风吹雨打。猛然间想到了书架，急忙拉起当枕头用的棉衣盖上去。又把被子推到床头，盖住席子下的日记本。然后又木然坐下，浑身是水，冷得发抖。
许久后，我打开电筒，推开门，迎着风雨，跌跌撞撞，向阳圩街街走去。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返回菜田，小棚东南面的油毛毡已被风刮走得无影无踪，小棚里的棉被、棉衣，棉被下的日记本，棉衣下的书，全都湿透了。最让我伤心的是，整个菜田一片狼籍，几畦本来长得肥嫩的、再过几天就可以出卖的青菜，全都被风雨吹打得烂碎了！几畦刚播种的全都夷为平地！还有豆角、西红柿等，倒的倒，断的断，掉的掉……，多少血汗，全都白流了！
我一阵心酸，泪水就从眼里涌流出来了。
我咬咬牙，咽咽气，把未流出的眼泪强忍住，把流出的泪水抹掉。
我买来油毛毡和薄膜等，把小棚修好，用薄膜把小棚四周外全都封得严严实实。
后来，无论再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小棚里都既不透风，也不漏水。
尽管这样，每当大风从小棚外掠过的时候，每当风声雨声雷电交加在一起的时候，我仍然不禁提心吊胆。风停雨住，我也仍然心有余悸。
但是，我又不断对自己说：
生活的风雨还会有很多，我要学会无惧地面对！
生活是由许多小事组成的，命运也是由许多小事组成的，要改变生活，要改变命运，就要从每一件小事做起。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我母亲却永远不会明白。
我们要有自己的房子，首先要有钱。我们没有什么门路可以很快地挣到很多钱，就只有尽量节省平日里挣到的每一分钱，日积月累地积蓄，才能实现我们的愿望。我把这个道理跟我母亲说过了无数次，她从来不放在心上。
我一个人既要种菜又要卖菜，常常忙不过来。我母亲在街上做生意，我有时候叫她顺便帮我卖菜，她卖菜得了钱总是不肯交给我，一分不留地花掉。我就想，我和她、伯父一起吃，她又一直把自己当做一家之主，她当然有理由随便花我的钱。如果我自己吃，我就有理由叫她不要乱花我的钱了。于是，在我心里，那个愿望变得更加强烈了：
我要独立、自主
我很想在小棚里独自吃住。又犹豫不决。我担心我母亲不答应。
我知道，我母亲确实很爱我。但她的爱却是很自私的。除了来自天性的母爱之外，她爱我，是为了到老的时候，我能够养她。“养儿防老”，这是她经常说的话。她常常因为我不顺从她，就既恼怒又担心地说：“你这么不孝顺，我老了，你肯定不养我。我养你肯定是不值得的！”
我最恨她那么怀疑我。我从来不想向她保证，我将来一定会养她。我只是在心里想，如果我现在不想办法改变生活，改变命运，将来恐怕自己都养不了，又怎能养她。如果我将来有能力养她，我又怎么会不养她。
我现在所做的只是为了将来。我的将来和她的将来当然是连在一起的。所以我现在所做的也是为了她的将来。我该怎么让她明白这一点呢？
伯父不在，我和我母亲吃晚饭。她白天卖掉了从别的圩集贩来的几只鸡，赚了一点钱，显得很高兴。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她的思想就不会那么固执，只要你说得符合她的一些心意，她就会很容易接受。于是，我说：
“妈，我想在小棚里自己做饭吃。”
“你发疯啦？你干嘛要那么做？”
“你不是经常生我的气，说要我自己做自己的饭吃口吗？每一次吃饭你都唠唠叨叨的，不让人安心地吃。”
“谁叫你做什么都不让人满意！吃了饭不立刻洗碗……，做了饭也不把地打扫干净……。你本来就应该自己知道，不要让人家说来说去。你看我在家里，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你要懂得体谅我一点，你以为我这些日子过得很轻松！你……”
“伯父回来了，你告诉他，我想自己做饭吃。”
“你有本事就自己住！你自己住了，我就自己到别的地方去！我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你这么不听话，我老了，你肯定不会养我……”
“我要自己住，又不是因为生你们的气。我自己住了。我方便，你们也方便。我和你们一起吃，我每次做饭，你不是嫌不好吃，就是嫌做得太早或太迟。要是只有你们两人，你们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做。”
“那倒也是……”
“我和你们一起住，伯父总是东奔西跑。我要是自己住了。说不定他会留下来帮你做一点事。”
“……”
“以后，我街日子回来跟你们一起吃晚饭。你们哪天有好吃的，你就去叫我。”
“那也行……那你怎么自己做饭？那……你就从家里拿个小缸去装水，还有……”
“……”
一个小水缸，一个小铁锅，一个铁提桶，一把菜刀，两三只碗，一个装粮食的小坛，一个烂铁桶装上泥巴做成的火炉，把这些搬到小棚里，我开始独立生活了。
我很少回那房子里去。除了卖菜，我也不上街去。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菜田、小棚里度过。
我母亲常常早上到菜田里来，把洗过衣服挂在篱笆上，晚上再来收回去。我们偶尔随意地说一两句话。有时有些阳圩街人在菜田周围干活，他们到小棚里来坐，或随意或不怀好意地跟我说一些话。除此之外，我一个人在菜田里忙碌，一个人在小棚里休息。
有时候我确实感觉到非常自由自在。但更多时候，我又感到那么迷茫！
曾经，我那么渴望独立自主；现在，我终于得到了。为什么，我却更加孤独了？
现在，我更加渴望有人与我相伴！可我又到哪里去寻找相伴的人？
未来，我的未来将会怎样？
哪一天刘农哥收回他的田，我该怎么办？
哪一天我才拥有自己的房子？拥有了房子，我又依靠什么生活？
我常常厌倦阳圩街，常常想要到远远的什么地方去！可是，离开了阳圩街，我将到哪里去？
我渴望拥有美好的人情、友情、亲情，还有爱情！我还渴望--
我到底还渴望什么？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