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第二部
沙漠
细细的沙,干干的沙,硬硬的沙,灼热的沙,冰冷的沙
一堆连着一堆,一片连着一片,无边无际
风沙,时时侵袭着我的心
我的心,一半是风沙,一半是,绿洲
我执著地,维护心中的绿洲
一点点地灌溉,一点点地,使它扩大,延伸
我又执着地,要在荒漠之上
灌溉出一片新的绿洲
二十二
独自生活后,我更忙了。
我的身体,它每天都很忙,很累。它要做的事情很多:卖菜,种菜,砍柴,做饭……
我的心,它每天都比身体还要忙,还要累。
它既要为一日三餐精打细算,又要为每天做什么、怎么做,做出妥当的安排;它既要为信念效忠,又要为理想效力;它既要怀念过去,又要思虑将来;它既要抗拒恐惧在黑夜里侵袭,又要把我从迷茫、空虚、软弱、孤独、渴望、痛苦的深渊里解救出来;它既要擦拭旧伤被碰触而流出的血脓,又要医治从人情中纷纷扑来的虚伪、冷漠、歧视、嘲讽、侮辱等等咬出的伤口……
我的身体,它再忙再累,也始终保持着一股似乎用之不尽的力气。也许,那股力气就来自一日三餐的吃饱和足够的休息吧。因为我每天都注意饮食和休息。虽然不能吃喝得很好,但我从不让自己过于饥渴。虽然要做的事情很多,但该休息的时候我一定要休息。
我的心,它再忙再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停下来休息一下。每当它累得让我不堪忍受的时候,我一遍遍地对它说:“别想了,安静一会儿吧!”
可是,它总是不听我的命令。它继续忙它的。直到它完全疲倦了,极度虚弱了,麻木了,苍白无力了,只剩下一片空虚了。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后,它又自己慢慢地恢复起来,忙碌起来。
它总是保持着一股波浪式的似乎耗不尽的力量。
我不知道,那股力量究竟是从哪里源源不断地得到补充的呢?
我只知道,它充满着爱。
我不知道,到底爱是它的根源,还是爱的根源在于它?
我只知道,在它涌动的时候,我的心,我整个人,充满了爱。
我爱那蓝天,白云,太阳,月亮,星星……;爱那连绵起伏、重重叠叠的山岭……;是它们,给予我无限的慰藉!
我爱那西山脚下的阳圩街,和脚下的这片田野,它们,是我正在停靠的地方!
我爱这个世界,因为爱它,我关心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我爱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我关心人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我爱我自己,爱我的信念、理想和未来,爱我的幻想中的那个女人……
我爱我的亲人:
我爱我的祖母,我感恩她,怀念她;
我爱我的祖父,我体谅他曾经对我的种种粗暴的斥责,理解他深藏在心底的爱;
我爱我的哥哥,我难忘我们的兄弟之情;
我爱我母亲,我不再那么埋怨她不会关心我,不再为她的不知自救而生气。我感激她的养育之恩,铭记她对我的难以割舍。我为她的未来担忧,我要努力改变自己,改变命运,使自己有能力分担她的未来……
我爱我父亲。
我已经从某些方面了解到他的不少情况,并通过自己对人情世故的切身体会来理解他。因为理解,我不再那么怨恨他……
我母亲有一个黑漆木箱,那是她在外县大山深处搞国防公路的时候,请人帮做的。同时请人帮做的还有一个黑漆衣柜。它们是她最好的财产。我们还在租房住的时候,因为怕别人夺走,她一直把它们放在一个熟人家里。我们来到伯父的房子住以后,她才把它们都搬过来。
那个木箱一直放在她的床头,有一把铁锁锁着。我曾经在最无聊的时候翻弄她的床铺,看到了她藏在枕头下的锁匙,并拿来打开了那个木箱。
在箱底,我翻出一本厚厚的黑色相册。
那相册里,有好多黑白旧相片,其中有一张是我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照。
听我母亲说,他们是在省城自由结婚的。那相片自然是在省城拍照的。
以前,只有县城有一所中学,我父亲在县城读完初中,被学校保送到省城会计培训班去培训,后来分配在省城交通局工作。
我母亲也是在县城读完初中的,她后来被保送到省城护士培训班去培训。她在省城培训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参加工作了。他们从认识到结婚,其中有着怎样的故事,我没有听说过。
在那张照片上,他们肩并着肩,平视着的两双眼睛,都那么清澈,明亮;一样丰满、白晰的脸;一样甜美的微笑……
那时候,他们确实很幸运,也很富有。他们拥有优越的工作和生活,拥有美好的青春和爱情。——对他们来说,生活是无限美好的乐园。
一场政治运动,使他们的乐园动荡了起来。我不清楚那是一场怎样的政治运动,只知道我母亲被下放回乡务农,我父亲被下调到县城交通局工作。
我母亲最初嫌我故乡交通不方便,就把她的户口转到外婆家那里去。我哥就是在那里出生的。而我则是在县城出生的,因为我母亲怀我以后患了严重的风湿病,生活几乎不能自理,我父亲就把她接到县城去医治,并亲自护理她。
我母亲的病差不多花了两年时间才治好。
后来,为了得到当民工的指标,她才答应我父亲的要求,把她的户口转到我故乡那里去。
后来,她不断从一个工地转到另一个工地,四处漂泊地当了好多年民工。因为她曾经是个护士,所以她一直被安排在工地卫生室工作。比起其他的民工,她的工作就轻松得多了。她又心地单纯,即使有什么心事也容易淡忘。因此,每当她跟别人说到那些年,她都显得很满足。
我从没听她说过,在那些年里有关我父亲的事。但我知道,在那些年里,我父亲过得并不怎么好。这不仅是他们离多聚少。更糟糕的是,我父亲挪用公款的事被检查出来了。他的单位里贴满了批判他的大字报。为了不至于坐牢,他到处向熟人、朋友、亲戚借钱偿还了公款。后来,就连我祖父也要卖猪帮他还债。
他到底欠了多少债,我母亲并不清楚,她对此也显得不怎么关心。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欠了多少债。从某些情况来看,直到现在,那些债一直没有还清。
他当初为什么要挪用公款,我母亲说都是因为他太大方了。他确实很大方,他以前每次回故乡,不仅要买许多糖果、香烟发给别人,还要给小孩子们发钱。无论在哪里,他都喜欢请客和作客。无论是请客还是作客,他都不会少掏钱包。
我却认为,他挪用公款与我母亲的那场大病最有关系。
据我母亲说,那时候,所有听说会治风湿病的人,我父亲都想法去找,并请来为她看病。她几乎天天吃药……
那时候,我父亲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块,他又抽烟又喝酒,花钱又无度,那些工资还不够自己开销,哪来的钱为她治病?他又爱面子,在急需用钱又实在没有,又不好意思跟别人借的时候,除了挪用公款外,他还有什么办法?
他后来不得不借钱偿还了公款。但他又无力偿还那些债。这应该是他后来梦想要发横财的原因。
他生长在一个把社会从复杂强化为简单的时代里,除了从课本上学到的那些知识,他对人生和社会原本的复杂性一无所知。聪明又使他自以为是。无知,自以为是,再加上梦想要发横财,使他轻易就上了那些骗子的当。
他被那些骗子牵着鼻子到处跑,他为了他们到处找借口向熟人、朋友、亲戚借钱……。最后沦落为一名诈骗犯……
如果他一直生活在顺境里,他应该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
我常常想起小时候,我半夜发烧,他把我抱到医院去的情形;常常想起我在故乡的时候,他有时返回故乡,细心、轻柔地给我洗澡的情形……
我已经多年没有和他见面了,他现在变得怎样了?
我常常偷偷地拿出那张照片来,默默看着——我母亲早已不是那上面的模样了。那齐耳短发不再那么黑亮,已经有一些变白了。脸瘦了,晒黑了,神情有些麻木了。
我父亲也早已不是那上面的模样了。他那头浓密的黑发很多年前就全都脱落了,后来长出来的既稀疏又灰白。他也变胖了,眼睛也变混浊了。而现在,他又是什么模样了?
他们都不再是从前的他们了!
他们曾经拥有的那一切,全都失去了!
工作、青春、爱情……全都失去了!
曾经无限美好的乐园,早已变成了一片荒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