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二十三
从我父亲被判刑到现在，已有多少年月了？
三年多了！这三年多里，他是怎么过来的？他是怎么想的？他恨我们母子吗？他已经不把我们放在心里了吗？对于将来，他怎么想？他出来以后到哪里去生活？怎么生活？我该怎么对待他？该怎么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三年多了，他有什么改变吗？他也象我一样，不断地反省过自己吗？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缺点、错误了吗？他也努力地改变自己吗？
无论如何，我应该去探望他！
可是，为什么我又总是犹豫不决？
他心里是怎么看待我的？为什么他一直没有给我一点音信？如果我去探望他，他会怎么对待我？我又该怎么面对他？
也许，我还是先给他写一封信，把我的情况告诉他，看他有什么反应。
可是，我该怎么写呢？我怎样才能说清我的情况？
从四年多前他出走不归，我找不到饭吃，不得不到阳圩街来找我母亲，跟我母亲卖柴火，随我母亲改嫁；到现在独自住在小棚里，这其中的种种经历，我怎能一一说得清楚？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我一直没有给我父亲写信。而去探望他的愿望却一天比一天强烈。最后，我只觉得非去探望他不可了。
我不知道他被关在哪个地方。我母亲知不知道，我不敢问她。我想到了他最好的朋友谭伯父。
我找到谭伯父，他说，我父亲刚进监狱的时候给他写过一封信。他把那个监狱的地址告诉了我。
“妈，明天我要到县城去，可能后天才回来。”
“你去县城干什么？”
“去玩。”
我没有告诉我母亲，我要到外县去探望我父亲。我怕她不高兴，不让我去。一直以来，她经常提到他，每一次提到他，她都满怀怨恨。
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像不出监狱是个怎样的地方，只觉得它有些神秘，又有些令人恐惧。想着将要第一次单独长途旅行，到一个一点也不了解的地方去，与失去联系多年的人见面，我感到紧张极了。同时，我又激动、兴奋、思虑不已。
我不时打开电筒来看手表，不到五点就起来煮一点面条。
天一亮我就出门。我穿着灰白的的确良衬衫，米黄色的确良直筒裤，和黄色胶凉鞋，都是新的。崭新的衣着让我感到不自在。而别的衣服都是缝补过的，另外的一双胶凉鞋也是补了又补的，都不好意思穿到外面去。
我向阳圩街汽车站走去，小路两边，稻田一片金色。
在外县一个大镇汽车站下车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钟。一打听，才知道我的目的地在三公里外的一个矿山上，有公路通到那里。我沿着公路上山，走到一座大山的山腰上，看到公路上下有好些瓦房，两道上有铁丝网的高墙，分别把那些瓦房围起来，在路两边对开着两个大铁门，路外边的大铁门旁边有个四面都开着窗口的小房子，有个中年人在小房子门前站着，我走过去小声地对他说：“请问矿山医院在哪里？”
“就在上面，”那人指着路上边的一排房子，“你想干什么？”
“我想找个人。”
“找谁？”
“迟永明。”
“你是谁？”
“我是他的儿子。”
“那你到上面去等他。他五点出来。”
“谢谢。”
我走进路里边的大铁门里，走上一段不长的石阶，来到一排房子的走廊里，在其中一张长木椅坐下来。
经过大半天的颠簸和紧张，又没吃过午饭；几天来一直想着很多事，昨晚又整整一个晚上没睡着，这时候，我只觉得又饿又困又累。
我又觉得很麻木、空虚。
有个人从石阶上走上来了，他有些低着头，穿着灰黄的囚服，我认出来，他就是我父亲。
我父亲的几乎是光秃的头没有以前那么光亮了，本来很白的皮肤变得黑红了，人也没那么胖了。我觉得，我应该站起来，迎上去，叫他“爸爸”……
我那么做了。
“……名灵……”
我父亲显得手足无措了。他的杂乱的目光游移不定，有些沙哑的声音含糊不清，“……我们到下面去坐……”。
他把我带到路外边的那个小房子里，我们在一张长木椅坐下来，我努力想着要说些什么话。这些天，我一直想不出该跟他说的话。过了许久，只听他说：“昨晚，我梦见了许多牛，我就想今天可能要碰到什么好事……没想到是你来了……。我现在身体很健康，经过这几年的劳动锻炼，我现在什么重活都能干，一百多斤的担子随便挑……。我现在在监外搞科学养猪实验……，我已经掌握了一套科学养猪的方法……。我还有两年多就可以出去，出去后，我计划搞科学养猪……。”他正说得激动不已，外面的那个人就过来打断了他的话，“你们父子就谈到这里吧！时间到了。”
我默默地离开了我父亲。
我只觉得非常懊丧。在电影、电视、书本里，亲人久别重逢，总是情不自禁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失声痛哭，泪流满面，互相倾诉……。可是，我见到我父亲，我既没有一点悲伤，也没有一点激动，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依依不舍。
我父亲会有什么感想呢？对我的情况，他一句话也没有问。他所说的全都是他的事。在他的心里，似乎只有“科学养猪”……。他对自己的将来显得信心十足……。我曾经为他的将来担忧，现在似乎没有必要了。以后，我似乎也不必为他着想了……
但是，见到了我，他还是很激动的……。他……还是……爱我的……。我见到他，和他坐在一起，不该那样一声不吭，不该那样毫无表情。我应该给他写一封信，让他知道，其实，我心里很爱他，有很多话要跟他说……